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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不單是個人對與錯的事(文:張鳳儀、葉兆輝) (09:00)

早前(12月15日)《明報》「星期日生活」的一篇文章以「自殺可恥但有用?」為題,以道德、理性去討論自殺的對與錯,似乎把「自殺」這個議題以個人化作學術討論。但是沒有一個人能獨善吾身,在人類的成長發展中,總會屬於不同的體系,會與其他人有關聯的。發展生態學(Bioecological Model)的理論亦指出,個人、家庭、社區,甚至社會都是互動的系統,在人類發展歷程中會產生交互行動及相對的反應(Bronfenbrenner & Morris,1998)。尤其在家庭系統中,所有家庭成員都屬於情感綜合互動系統的一部分,互相推動着彼此間的行動和反應。

著名心理學家愛伯特‧班杜拉(Albert Bandura)提出的「社會學習論」認為人類的學習是個人與其社會環境持續交互作用的歷程。人類的行為大都經由學習而來,個體自出生就無時無刻、不知不覺中學習他人的行為,隨着年齡的增長,建立出個人的行為、思想、感覺,以及對事物的看法,來幫助自己在社會上適應生存。班杜拉亦強調,單是環境因素並不能決定人的學習行為,除環境因素外,個人自己對環境中人、事、物的認識和看法,更是學習行為的重要因素。換言之,在社會環境中,環境因素、個人對環境的認知,以及個人行為,彼此都交互影響,最後才確定學到的行為,因此,環境、個人與行為3項因素稱為社會學習理論的三元取向(triadic theory of learning)。

因個人、環境等因素絕望  需適時拯救

另外,神經科學家亦發現我們的大腦中有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是幫助我們透過觀察、模仿,從而學習,同時,也跟移情有關的。心理學家早於20世紀已經提出「情緒感染」(emotional contagion),即是人與人之間的情緒會互相影響,就是一個人可以在無意間,同步模仿另一個人的臉部表情、姿態和行動,因而兩人的情緒會合而為一,產生共鳴,就如嬰兒看見媽媽對着他微笑,他就會作出微笑回應一樣,同樣地,同理心都是靠鏡像神經元幫助我們感受到別人的感受。因此,一個人的情緒、行為都會影響到另一個人的情緒和行為。

至於自殺行為並不是個人對錯的議題,反而是反映出當事人因着個人、環境等的因素,帶來了絕望的感受,身心俱疲,痛苦不堪,此時此刻,最需要的是作出適時的拯救,以減輕其痛苦。研究遺書多年,不難發現自殺死者都對前景感絕望,無論是面對身體的病患、負面情緒的襲擊、身邊人的離棄、對人錯判的期望,還是藉此行為達到某些目的,就如復仇,或是換取保險金去抵債,好多時當事人都陷入錯綜複雜的情感上,不能簡化以單一事件歸納成其死因。同時,這些為當事人帶來極大痛苦的源頭又離不開與身邊人有關,因此,自殺行為是不能以獨立單一事件來看待。自殺死者進行自殺行為,一些想終止其痛苦,或達至某個期望,可是,痛苦往往不能止息,反而會轉移到遺屬身上,並且蔓延開去。

不要消費悲劇來延續運動

過去6個月的反修例風波中,除顯露了社會上不少深層次的問題,而且建構了許多負面的情緒,同時,亦有人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上文提及的「情緒感染」也正好解釋負面情緒猶如傳染病一樣,透過社交媒體傳播,覆蓋面廣,傳染性高,儘管沒有真身出現在示威現場的市民,彷彿也感受到那份暴力、不公義,從而衍生了憤怒、驚惶、仇恨、悲哀、無助、無力。一場運動需要燃料才可以繼續燃燒,一些人(有意或無心)就正好利用市民的負面情緒,以及自殺事件來延續這個運動,這樣只會是漠視其遺屬的感受,再次使他們遭受創傷一樣(re-traumatize),更令到一些人情緒受困擾、不主動尋求幫助,正常化一些不正常的行為,甚至使到自殺行為加添了一些意義。同時,自殺行為亦早已證明是會引發社區性的模仿效應,令一眾可能已經備受負面情緒困擾或意志薄弱的人增加自殺的意圖。2003年沙士年就是一個明證,負面情緒充斥,惶恐、經濟不景,市民看不到前景,人與人之間因擔心感染沙士而變得疏離,生命頓然失去盼望,失去支撐點,結果就成了過去20年間的自殺高峰。

現在每當有人高調地為社會事件期間自殺或意外死亡的人士舉辦追思活動時,雖然悼念逝者是毋庸置疑的,但亦會無意間帶來了一些負面的影響,就如會對家人親友製造了二次的創傷,或是對一些情緒不穩定的人增加內疚感和無力感,請不要再消費這些悲劇的逝者或他們遺屬的痛苦來延續這場運動。讓逝者安息,存活者努力活下去。若一些人以報仇的心態面對明天,在社會中製造更多仇恨,實在對自己和整個群體都會造成更大的傷害,正正跌下了一些用心不良的人的陷阱。

簡單關懷或足以拯救生命

現時,香港社會實在需要多點同理心及關愛,好讓負面情緒能停止傳播下去,反之,我們可以把正面的情緒感染他人,以一個個的微笑去回應身邊人,讓香港走過死蔭幽谷後,就能重見光明景象。作為預防自殺工作者,實不忍目睹有人輕視自殺事件帶來的傷害,更不希望發現社區有模仿自殺事件的痕迹,實在需要每一個香港人互相守護大家脆弱了的心靈,不要輕看每個看似簡單的關懷和問候,可能一句閒聊或一刻鐘的傾聽都足以拯救到一個生命。

在《論語》,孔子名言「未知生,焉知死」,意指不能離「生」而論「死」;反之亦然,也代表了「未知死,焉知生」,亦即不能離「死」而論「生」,而必須「生死並觀」與「生死並論」,才能在生死的奧秘中得到人生的啟發。理解死亡,經歷過死亡,就應該學會活着,珍惜可以活着,珍惜可以與所愛的人一同活着。香港人,一個都不能少!

作者張鳳儀是香港大學防止自殺研究中心培訓顧問,葉兆輝是香港大學防止自殺研究中心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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