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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勢力的配對哲學(文:區龍宇) (12:00)

本周日(8日)香港有萬人請願美領館(美國駐港總領事館),希望美國國會通過《香港人權及民主法案》。同時,北京繼續是「警惕外國勢力」天天講,日日講。但北京自己並非反對一切外國勢力干涉的,只是高度選擇性。北京深懂外國勢力的配對哲學,所以懂得拉攏北韓等專制國家來為自己打氣。和美國也是談談打打,打打談談,對逆權小國才只打(壓)不談。

但「外國勢力」一詞,在香港又的確隨時被民間「玩番轉頭」,所謂turn the table around是也。有一次我的幾個普羅朋友吹水,一個說:「超,個警察指揮官潘毅德(Neil Burnett),英國佬一條,次次打×我哋中國人,咪係外國勢力干涉囉。」另一個接上:「超,林鄭委任五個國際專家加入監警會調查,又唔係一L樣!」對於這種外國勢力干涉,北京一點不介意。

為何香港人容易「玩番轉頭」?因為一國兩制本身正是鄧小平和外國勢力妥協的東西啊。鄧與敵同眠,生下了《基本法》這個寶貝胎兒。《基本法》首先保障的,正是英美在港利益:不論是繼續使用英文為官方語言,還是繼續使用「普通法」,還是容許香港法庭聘請外國法官,還是容許港人拿英國護照,還是(《基本法》)第101條規定外籍人士可以繼續擔任公務員或者顧問,實際等同承諾不會對原有公務員進行清洗,事情才會有另一面,即容許潘毅德這個英國人繼續「打×我哋中國人」。北京所允諾的一國兩制,本身必然讓外國勢力充盈於此地,所以民間的確可以「玩番轉頭」,串連國際和北京唱對台戲。這是北京和香港人本都享有的歷史特權,可惜現在北京最高領導人卻背棄鄧小平。

找極右日人開記招?

不過民間要「玩翻轉頭」,需要留意自己是否讀懂了外國勢力的配對哲學,否則配對錯失。最近連登一篇〈崇拜日本人前記得FC〉講的就是例子。文章說到上周「民間記者會出現嘅平野鈴子否認中日戰爭同支持日本出兵,喺日本算係極端右翼來。日本人普遍都唔鍾意極右,所以比佢哋見到呢班人黐住香港嘅話我哋都幾大鑊」。

對於自我定位為極右或右的人來說,這不是「幾大鑊」,而是「幾好」。近年一個有趣的矛盾現象,便是極端民族主義者,往往也很「國際主義」,經常舉行國際會議來促進合作。他們沒有配對錯誤。但如果你不是,或者你沒想過這個問題,那麽你的確踩入誤區,會像牛一樣被人牽着鼻子走,「幾大鑊」。

上述那位日本人,叫平野鈴子。今年八月初有媒體介紹她「一直義務替東京一間祭祀戰死士兵的神社打掃」,但她擔心令香港人不快,不願透露神社名字。從她的博客及附帶連結看,這個神社叫靖國神社。她所屬的組織是「靖國神社崇敬奉贊會青年部」,她也有份為這個義工會主辦學習會。這個學習會是關於雷伊泰島戰役的,這次戰役有八萬名日軍死亡,一半以上是餓死。餓死的大部分應該是低級兵士(大部分是工農子弟),生還者不到五百人。還有整個菲律賓犧牲了一百萬名無辜的當地居民。可是平野最後寫:「感謝司令和副司令捍衛日本。」天呀,感謝日軍司令這位加害者,而對於百多萬受害者一字不提。這是皇軍史觀,不是民主和平的史觀。她這類日本公民之所以支持香港反送中,只是拿來配合其皇軍史觀,配合其「中國要侵略日本了」這種無限誇大的宣傳戰而已。你如果不是極右,卻不加思考轉發「平野支持香港啊」的信息,會否認錯朋友會錯意?

但更「大鑊」的是,比平野有名得多的日本極右派,在九月八日於東京舉行了支持港人的遊行集會,在香港得到歡迎。集會主持人是較有名的保守右翼有線電台總裁兼製片人,叫水島總(Satoru Mizushima)。外媒曾經報道他否認南京大屠殺,他也曾經帶隊嘗試登陸釣魚台以宣示日本主權。我對水島總的質疑是:他們認為中國侵略釣魚台,但管轄釣魚島的日本沖繩縣也一直被美國佔領不少地方為軍事基地,但水島總一句不提,相反他們還批評沖繩人民反對美軍的活動。這究竟是哪門子的日本民族主義?

我少年時曾經保釣,但十幾年前我已表示:我同意莫昭如的看法,釣魚台應該屬於魚而非任何國家。水島總和中南海,都不是我那杯茶。

制裁伊朗,你都支持?

本周日萬人向美領館請願,又是另一個容易錯配的國際關係。中文媒體介紹這條《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看了令人興奮。但這些介紹似乎有所遺漏。其實這條草案,並非全關香港人權和民主,用這個名稱有點誤導。首先,在sec 3,草案其實開宗明義:美國在香港有重大利益,所以需要保衛這些國家利益。當然,它的利益,目前可能與港人的利益有所重疊(在《基本法》下這根本很正常),但是,由於不可能是完全重疊,畢竟是兩個範疇,因而就有互相矛盾的機會。例如sec 5的a/6,是監察香港政府有無充分執行美國所制裁的國家/個人的進出口管制,而其制裁理由是基於:(一)「國際恐怖主義、國際毒品貿易,或者大殺傷力武器的擴散」;(二)「對美國的國家安全、外交政策,或者經濟構成威脅」。

這明顯是保衛美國國家利益,而非保衛香港人權和民主。而且,如何解釋美國國家利益,也當然是美國政府的事。考究一下,就會考出很大問題。例如大殺傷力武器,美國說當年伊拉克有,於是去打伊拉克,且認為自己有權報復和伊拉克做生意的國家/企業/個人。結果在伊拉克一毫克的大殺傷力武器都找不到,但伊拉克已經被打爛了,也有無數其他人遭殃了,美國政府則繼續逍遙自在。這是違反還是尊重人權呢?這個草案把香港人權綑綁於美國外交政策,難道香港民主派應該無條件支持?人之不同,各如其茶。如果你是「美國政府只幹好事」派,完全支持其外交政策,自屬正常。但如果你不是,或者是你連草案也沒讀過,就去完全支持,會否認錯朋友表錯情?

斯諾登逃亡香港

這條草案也包括監察香港政府制裁北韓和伊朗。我們是否主張制裁伊朗?現在連歐洲多國都不願跟隨美國廢止與伊朗的核協議,因為這明顯是特朗普在挑釁,但香港反送中運動真的要為美國這個外交政策背書嗎?有何好處?或云,無論對錯,這些條款,現在香港政府依據其他條約/協議已經在執行。對,既然這樣,美國何須再在這條《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重複一遍?如果非要重複不可,為何不更改法案名稱,不要誤導公衆以為法案只關乎香港人權與民主?而站在香港民主派立場,我們又何必照單全收,好的壞的都吞下肚子?

還有,草案sec 6的c/1/A是監察香港政府有無法律能力執行「美國——香港」有關引渡逃犯的協議。雖然條文接着主要着眼保護美國公民不受香港不當引渡,但是從原則來看,其適用範圍大得多,可以包括迫使香港引渡美國「逃犯」,例如斯諾登和阿桑奇。不要忘記,二○一三年美國就逼香港引渡當時逃亡在港的斯諾登,好在當時香港政府沒有依從。事實上,當時很多港人都支持斯諾登獲得正式庇護,因為這是基本人權。今年六月的大阪G20會議,由於國際民間組織《公民20》(Civil 20),努力督促G20政府保障「吹哨者」(whistle blowers),所以G20大阪宣言也多少含糊承認吹哨者有助抵制貪腐。

有違反送中初衷

現在美國議員還要在《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重申美國引渡的權力,且加上制裁香港人的條款,同時又沒有明確寫上如何保護吹哨者,這就不是尊重人權,而是相反,協助美國政府引渡吹哨者,協助它制裁幫助吹哨者的香港人,這難道是反送中運動的初衷?難道初衷不是反對違反人權的《引渡條例》?我們怎能接受這些條款,還要向美國請願,不加修改就通過這個草案?如果美國國會議員真心為香港人權和民主,又為何要將之綑綁於美國外交政策及《引渡條例》?

上述詰問,只詰問民主派。民主也當然有N個解釋。這便涉及政治哲學和不同的主義了。港人不習慣講這些。然而,進行國際聯繫而不講政治哲學和主義,會否結錯婚拜錯天地?這首先不是什麽意識形態爭論,而是對於國際政治的認識高低。不要忘記,美國國家利益,不等同於人民的利益。美國在一九七一至一九七九年突然拋棄國民黨政府,就是一個例子。你是否記得?

作者簡介:退休教師,工運研究者,美國學術雜誌Working USA編委會成員

(原文刊於2019年9月11日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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