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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叫他們「細路」(文:黃任匡) (09:00)

主流媒體、政客和意見領袖們,都習慣稱呼前線抗爭者為「年輕人」、「後生仔」、「細路」。筆者每次聽見這些,都覺得有點刺耳。為什麼呢?且讓筆者娓娓道來。

筆者先請各位讀者做一個簡單的回憶實驗:試着回想一下,6月9日百萬人遊行那天,你在想什麼?

我們幾乎放棄  但他們沒有

你在萬人空巷的街頭,是不是在想:3日後(6月12日,即立法會下次開會之日),如無意外就會「數夠票」,然後政府就會霸王硬上弓,就像以前無數的例子一樣。不過就算敗局已成,「送中」惡法無論如何都會通過,好歹都要做點事、出點力,起碼讓良心好過點。

筆者當時是這麼想的。我更大膽估計,當其時大部分《明報》讀者也和我一樣悲觀。但結果怎麼了?

結果是,一班比我們有信心的抗爭者,殺出了一條血路—— 一條血色的生路。我們幾乎放棄了,但他們沒有。雖然,我們還沒有爭取到什麼,但起碼到今日為止,惡法還沒有通過,香港暫時還沒有變成新疆。而且我們還見證着,香港不僅(暫時)近乎奇蹟地生還,更正揭開香港抗共歷史上最光輝的一頁。

回憶實驗的結論是:我們都錯了。

他們或許年輕  但覺悟更深

我們錯在不敢相信香港人自己的力量;我們錯在不敢相信香港的公民社會有多成熟;我們錯在不敢相信雨傘運動後經歷5年的沉澱和蟄伏,將會爆發出何等能量——我們錯在對香港不夠信心、對同路人不夠信任。

而毋庸置疑的就是,拯救了香港的,就是一眾比我們有遠見、有信心的前線抗爭者。他們用自己的身體、前途,甚至生命,救了香港於危難之中。

或許,這些抗爭者大都比我們年輕,但肯定更加成熟。

7月1日短暫佔領立法會的那一晚,在立法會議事廳正中央,站在桌上,挪開面罩,激昂陳辭「香港人冇得再輸」,然後宣讀抗爭者宣言的那一位無名「細路」,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面容一旦在鏡頭前曝光,暴動罪就肯定逃不了。但根據現場記者的紀實,他在站上枱之前的思考是:他最不想看見的結果,就是佔領立法會、擾攘一番之後,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大伙兒就給趕了出去;輿論將會變得難以聚焦,然後明天醒來,新聞裏報道的就只是一群沒有思想的暴民,漫無目的地破壞,並無其他。要是如此,這史無前例的佔領立法會行動,有機會造成民意轉向,整場運動可能就此毁於一旦。

於是就在那一刻,他押上了個人的一切,決意為佔領立法會大樓的這一役,訂定一個論述、一個公眾討論和傳媒(尤其是外媒)報道的主體、一個集體的思路註腳。

這是何等成熟、何等見識、何等智慧、何等覺悟。

結果佔領翌日,本地和國際輿論幾乎一面倒地支持抗爭者,譴責警方。愚以為,這一位無名「細路」功不可沒,香港人都欠他一句道歉和多謝。以「大人」自居,稱呼他為「細路」?未免太傲慢了,我們不配啊。

兄弟各自爬山  當信任對方

其實根據報道,抗爭者裏,所有年齡、所有階層的人都有。我們會習慣稱呼前線抗爭者為「細路」,其實是一種自大。「細路」是相對「大人」而言的身分。當我們下意識地以「大人」自居,稱呼人家「細路」時,或多或少就是隱含了他們不夠成熟、思量不夠周詳的意味。但事實上,我們這些「大人」的覺悟,有時候,遠不如他們這些「細路」。

這場運動至今,香港人展示了無比的動員能力、適應能力、韌性和團結。但筆者認為,我們還欠了一點點信心——對香港的信心、對同路人的信任。

我們應該學會,不同路線的抗爭者應該對對方建立更大的信任。我們可以提供意見,但不應隨便代替對方作出例如「7點鐘要散」或「應該要有大台協調」這些結論。這是因為,我們信任對方都是成熟獨立、擁有自由意志的人。

兄弟爬山,信任對方。就正如我們尊重法律界的「黑衣遊行」,因為既然他們認為這是在他們的身位最好的抗爭手法,所以我們就信任他們的判斷,不應隨便說這樣「無用」、罵人家「左膠」。同樣地,我們亦應學習尊重前線抗爭朋友的抗爭手段,信任他們的判斷。

畢竟,沒有他們的話,香港早在2019年6月12日就壽終正寢了。

後記

在文章截稿前,剛發生了女示威者被疑似布袋彈爆眼的慘劇。翌日,數以萬計的市民仍然無懼鎮壓,帶着覺悟,湧入赤鱲角,癱瘓機場,以示抗議。

作者是杏林覺醒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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