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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例、警權、時代革命——從遊行現場調查看運動焦點(文:李立峯) (09:00)

6月9日首次百萬人反修例大遊行至今已整整兩個月,爭議觸發的社會運動沒有止息迹象。本周一林鄭月娥在記者會上說《逃犯條例》修訂的爭議已經完結,抗爭者的訴求已不限於修例本身。她指摘極端示威者提出「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以及作出污損國徽和國旗的行動,是挑戰國家主權的行為,破壞香港繁榮穩定,甚至要與香港玉石俱焚。周三,張曉明發言時指事件有顏色革命特徵。

的確,運動參與者的訴求早已超越逃犯條例——現時五大訴求只有「全面撤回」跟條例直接相關。不過,在運動過程中,政府和警方的處理手法產生了新問題。示威者有新訴求,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而在任何社會運動中,參與者對眼前議題反覆思量過後,開始把訴求轉向更根本的社會政治問題,亦是常見和合理的。當然,當訴求眾多時,要恰當地回應一場運動,還得先搞清楚它當下的重心是什麼。雖然運動參與者強調「五大訴求缺一不可」,但若要比較的話,運動有沒有一個較為明確的焦點?運動參與者又怎樣看林鄭刻意強調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這句口號?

筆者與袁瑋熙、鄭煒和鄧鍵一幾位學者,在過去個多月來進行了多次遊行現場調查。我們預備了一份基礎報告,簡介調查方法及提供如遊行人士人口特徵、政治立場、參與動機等基本研究結果。報告於下周一起可在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的網站下載(註)。本文只是用部分調查數據來回答上一段提出的問題。

首先要說明,在大部分日子中,我們的調查對象都是參與「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遊行」的人士,他們和「前線示威者」對各種問題的態度不一定完全一樣。但從人數上說,「和理非」遊行人士始終佔運動參與者的大多數。他們的看法對我們如何理解整場運動,非常重要。

警察取代修例成頭號抗議對象

我們在多次遊行調查中都會問到被訪者參與的動機,由於社會狀况不停變化,我們在每次調查的時候都要調整部分題目,但有幾個參與動機在多次調查中都被包括在問卷之內。如表1顯示,在6月16日,即政府宣布暫緩修例翌日的民陣遊行中,近九成半被訪者認為「要求政府全面撤銷逃犯條例修訂」對他們參與遊行非常重要;認為「表達對警方處理示威手法的不滿」非常重要的,則有接近九成。兩者均遠超認為「要求林鄭月娥下台」非常重要的比例。在7月1日民陣遊行中,認為「要求全面撤回修例」非常重要的比例,仍稍高於認為「表達對警方不滿」非常重要的比例。不過,到了14日沙田遊行和21日民陣遊行,表達對警方不滿的重要性,已稍高於要求全面撤回修例。21日晚發生了元朗襲擊事件,27日元朗遊行時,認為「表達對警方不滿」非常重要的比例,比認為「要求全面撤回修例」非常重要的比例高出了逾10個百分點。到8月4日兩區的遊行調查中,均有九成半被訪者認同「表達對警方不滿」是非常重要的參與動機。

同時,我們從7月21日民陣遊行開始,加上「要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作為可能的參與動機之一。結果在4次包括了這題目的調查中,認為這動機非常重要的比例都超越九成。總而言之,表1顯示,隨着事態發展,警察取代了逃犯條例本身,成為示威者的頭號抗議對象,這點在7月21日元朗襲擊後尤為明顯。

逾八成人贊成轉移運動焦點至警察濫權

同樣的結論也可從另一組題目中得出。從7月1日開始,我們詢問被訪者,「隨着政府決定『暫緩』立法,如果『反送中』運動的焦點由『撤回修例』改為其他議題,你有幾贊成?」結果顯示(表2),由7月1日民陣遊行到8月4日的遊行,贊成把焦點改為「重啟政改」的比例,在一個月左右的時間,由三成變為七成以上。贊成改為地區議題的,也由沙田遊行的兩成半左右上升至近半。這反映的應該是隨着時間過去,遊行人士愈來愈不認為逃犯條例本身很重要,接受轉移焦點。不過,最得到遊行人士支持的是把焦點改為關注警察濫權。我們在7月21日民陣遊行首次加入這題目,已有近八成被訪者表示贊成;到8月4日兩個遊行,贊成比例進一步升至八成半。

林鄭在記者會複述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又如何呢?首先,這是一句口號多於一個實際訴求,所以我們可看看示威者如何看待不同的運動口號。我們在8月4日兩區遊行調查中,詢問被訪者認為幾句口號在多大程度上能夠代表運動。表3顯示,認為「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非常具代表性的有七成左右,稍高於認為「不篤灰(編者按:指證罪魁禍首)、不割席」和「兄弟爬山,各自努力」非常具代表性的比例,但及不上「齊上齊落」和「香港人加油」,更遠及不上「沒有暴徒,只有暴政」和「香港警察,知法犯法」。

政府一日不正視回應問題  民憤不會平息

幾組題目的數據都指向同一結論:從7月中開始,對警權的批判及對被捕者的支援,一直是當下運動的最大公約數。其實這是任何運動的參與者和觀察者都可以輕易看得出的東西,只有政府視而不見,甚或刻意扭曲運動的性質。隨着警民衝突進入社區生活空間和持續累積,政府一天不正視及回應警權和濫捕問題,就算強大武力鎮壓得住抗爭行動,民憤都不會被平息,警民關係將長期不能修復。

社會運動是一個動態過程,訴求、口號、意識形態、策略和戰術都會轉變。我們在7月的各調查中沒有問遊行人士如何看不同口號,但在筆者的印象中,「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這口號,大概到7月初至7月中才開始愈來愈顯著地在示威活動中出現。用上「光復」和「革命」這些字眼,無可否認是一種修辭上的激進化,但它代表着意識形態上的激進化嗎?早在2012年,香港就出現過「光復上水站」的行動,亦即是說,「光復」本來就是香港一些地區抗議行動中會出現的字眼。「革命」一詞,則可以廣義地理解為基本和徹底的轉變,不一定要跟政權更迭扯上關係。

當然隨着事態發展,不同口號和想法的重要性會繼續轉變,我們無法排除意識形態激進化的可能。正如當溫和抗爭手法失效時,人們嘗試轉向勇武;當溫和的訴求沒有被聆聽時,人們會意識到眼前問題有其根源,於是會追求更基本和更徹底的社會轉變。若然激進意識形態冒起,那不是令運動持續下去的因,而是政權應對手法的果。

註:網址為www.com.cuhk.edu.hk/ccpos/en/index.html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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