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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理非看武力抗爭和運動激進化的「團結路徑」(文:李立峯) (09:00)

反修例運動在6月大爆發,政府宣布暫緩,但錯失時機,6月12日立法會外的衝突過後,警方處理手法已成另一焦點。政府沒有進一步回應訴求,示威行動逐步升級,終於出現7月1日衝擊立法會事件,以及近兩周的警民衝突。建制派群起譴責是意料中事。但在支持運動的市民之中,進入7月15日這一周,縱使很多人都擔憂衝突會愈演愈烈,「不分化、不割席」的共識仍然存在。若論廣大民意,難免會有中間派市民因衝突場面開始對運動反感,但整體上仍未有很明顯的「民情逆轉」。

在素來重視和平與秩序的香港,運動支持者以至大量市民對激進行動的接受程度,似乎前所未有地高。到底運動內的「和理非」如何看待激進行動?運動參與者對行動升級有什麼看法?我們可以如何理解目前年輕人的一些行動模式?

多樣行動模式互相配合  是運動參與者共識

筆者跟袁瑋熙、鄧鍵一和鄭煒幾位學者在運動期間進行過多次現場調查,我們希望能在本月底向公眾提供一個初步報告,闡釋調查方法和提供如參與者個人背景以及參與原因等基本數據。在本文中,筆者只運用七一遊行和7月14日沙田區遊行時所得的部分結果(受訪人數分別為1169和546),嘗試討論上面提出的問題。

首先,七一調查問到被訪者同不同意「龐大的遊行人數能令政府聆聽民意」和「激進的示威手段可以令政府聆聽民意」。附表顯示,49.6%的被訪者認同龐大遊行人數的力量,40.5%認同激進示威手段的力量。由於被訪者來自強調和平理性的七一遊行,較多人認同遊行人數的力量,並不出奇。反過來說,在和平遊行的參加者中,都有四成認同激進示威的力量,比例一點也不低。更重要的是,七成遊行參加者同意「和平集會和衝擊行動互相配合才可以達到最大效果」,不同意的不足一成。經過6月,多樣行動模式互相配合,是運動參與者的共識。

不過,這不代表運動參與者盲目地接受激進示威。超過一半被訪者同意「激進的示威會令社會上其他人反感」,不同意的只有12.2%。當被訪者被分為3個年齡組別時,就算是最年輕的受訪者,都有超過一半同意激進示威可能令運動失去民意。

示威者的確擔心激進行動可能帶來負面影響。但當政府持續不正面回應訴求時,大家認為激烈行動在所難免。高達83.5%的被訪者認同「政府一意孤行的時候,抗爭者採取激烈行動是可以理解的」,在31歲或以上的被訪者之中,也有接近八成同意這句說話。當然,「可以理解」不代表「值得支持」,同意這句話不代表完全贊同激進行動,但至少意味着大家確認了激進行動的根源是政府的態度和做法。

數據以外,值得補充的是,當武力行動或衝突出現時,運動參與者展示的理解和包容,也在一定程度建基於激進行動者的自我約束之上。回到7月1日,很多運動支持者在電視上看到衝擊的影像時,也有很負面的即時反應,只是後來通過網絡媒體,人們開始見到更多立法會內的影像,看到衝擊者使用武力的「選擇性」,再加上示威者的宣言、網媒的現場採訪等,令更多人對行動有更立體的認知,負面反應逐步轉為同情和理解。

不少運動參與者支持升級行動

7月1日的行動,令不少運動支持者擺脫了「武力潔癖」。這不是說運動支持者永遠不會質疑個別勇武行動的目標和暴力程度,但至少不會一有武力衝突就一定反對,而在近兩周的事件中,示威者使用的武力,程度上其實並不高於7月1日或6月12日,在很多運動支持者的認知中,示威者佔路之後,並不是要跟警方衝突,而是會適時撤退,嚴重衝突的發生,往往是警方咄咄逼人所致,就像7月14日晚上,無論是曾經一度封鎖港鐵站入口抑或是後來攻入新城市廣場,都是沒有必要的行徑。因此,運動支持者以至不少市民均認為最大責任並不在抗爭者身上。

其實,就算是對最激烈的示威者而言,若果和平行動真的能換取政府積極回應,有誰會冒人身安全和法律風險去「勇武」抗爭?另一邊,就算是很和理非的示威者,在怒火中燒時,就算沒有變作行動派,也可能在心態上變為勇武。和理非和武力抗爭者的距離並不遠。而需要面對的現實是,支持升級行動的運動參與者數量不少。七一遊行調查中,我們問到假如政府除暫緩立法外不再作任何讓步,運動的下一步應該怎樣,結果只有5.1%認為應暫停運動讓社會恢復元氣,45.1%的被訪者認為應以現時的抗爭形式及規模定期動員,39.1%認為應進一步把抗爭升級,其餘為不知道。在7月14日沙田遊行中,回答同一問題,只有0.3%認為應暫停運動,43.0%的被訪者認為應以現時的抗爭形式及規模繼續,50.9%認為應進一步把抗爭升級。

在沙田遊行調查中,我們也問所有被訪者,如果要升級,哪一種方式會較為有效。我們列出4個選項,被訪者可選多於一項,結果33.0%選擇「進一步擴展和平示威的規模至全港各區」,42.0%選擇「以更多行動癱瘓政府運作」,23.2%選擇發動三罷,28.5%選擇「進一步把抗爭的武力升級」。

28.5%不是一個小數目,假設該天遊行有約5萬人參與,那麼單在遊行隊伍中,就有近1.5萬人選擇在需要時把抗爭的武力升級。另外,沒有選擇該答案的被訪者,亦很可能會在武力升級時表示「理解」。

愈來愈激進  因願意不惜一切保護社群

香港的社會運動,在過去幾個星期經歷了快速而覆蓋面廣泛的激進化(radicalization)。社運研究學者Lorenzo Bosi與Donatella della Porta曾在一篇研究文章中提出3個激進化的軌迹:意識形態路徑(ideological path)、工具路徑(instrumental path)和團結路徑(solidaristic path)。第一個路徑建基於意識形態,參與激進行動或組織是因為對革命性轉變的追求。工具路徑建基於對較階段性的社會轉變的渴求,參與激進行動或組織是因為覺得制度化的政治機會已經消失,溫和行動失效。團結路徑則建基於對所屬社群的認同,參與激進行動或組織是因為在政治衝突升溫時,覺得需要保護自己所屬社群。

借用這個區分,今次反送中運動的激進化,在6月中由工具路徑主導,6.12的衝突,全因政府漠視百萬人的遊行,和平手段失效,示威者唯有把行動升級。但到了7月,激烈行動主要是通過團結路徑而發展出來的。地區遊行後的那些佔領行動,單從工具理性出發,是不容易說得通的,我們目前也未必搞得清楚它們實際上是如何開始的,但行動一旦開始了,它們就是展現團結的行為。沙田行動那天,在現場看着那條幾百人築起的物資線,就會明白這不止是一小撮人的勇武行為,那是幾千人同心合力的行動,看着瀝源邨居民拋下保鮮紙,就會明白民心向背。民陣也好,民主派也好,不可能跟這種行動割席。年輕人並不是真的很想衝擊,但他們希望成為某種比純粹遊行更有能量的行動的一部分。那天晚上,筆者現場經歷是,港鐵宣布停沙田站的尾班車快要開出時,大量參與者和市民跑往月台,很多車廂都有人阻止車門關閉,為的是讓其他人可以及時上車「逃生」,有青年叫喊「一個都不能少」。如果運動支持者變得愈來愈激進,那不是因為他們有激進的目標或意識形態,甚至不一定是覺得激進有用,而是因為他們願意不惜一切保護自己的社群。

成立獨立委會  眼下最能緩和局勢方法

在上述的激進化進程已經成形之際,譴責不會改變事態發展的方向,它只會強化對立,令持續升級變得更為可能。說到底,唯一能解決危機的是政府。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雖然不等於解決了問題,但的確是眼下最能緩和局勢的方法。其實,讓一個委員會在不單獨針對(但固然也不能豁免)警方這前提下探究整件事件,已經是個很低的要求了,而且進行調查這個行為本身是「中立」的。如果連這一點也不做,難怪部分市民開始覺得,政府根本就想衝突持續升級至「有事發生」,在高度不信任政府的狀態下,若果真的有什麼嚴重事情發生,運動支持者都只會覺得政府是始作俑者。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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