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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茫茫黑夜 我們選擇光明(文:黎恩灝) (09:00)

今年春夏之交,港人再次展現守護核心價值的意識和抗爭動力。自4月下旬佔中發起人戴耀廷、陳健民等4人因佔中案判刑入獄,隨後的周日,超過13萬人上街反對修訂《逃犯條例》,國際社會在雨傘運動後再次注視香港的抗爭運動。超過18萬人出席六四集會、近3000人參與法律界黑衣遊行、數十萬人昨日上街抗議,參與人數之巨,當然是特首強推修例造成。

我相信港人能夠容忍政府無法改善民生,因為港人自救意識強烈,即使遇上去年「山竹」風災,民怨載道,也無人揭竿而起,要追究特首云云。但有理智和常識的人都會討厭惡意的謊言、強詞奪理,甚至拒絕專業意見和民意、諉過於人的政府。這不止反映當權者的邏輯混亂和品格低劣,更反映其道德水平。

港府最初修例聲言是出於台灣陳同佳案,後來台灣明言通過修例也不會同意移交疑犯,港府更拒絕台灣當局其他合情合理的方法,客觀效果是不斷強化市民認為政府「消費」死者、漠視家屬權利和真正的司法公義的形象。面對法律界質疑,問責官員竟反指他們不了解法案條文;特首面對法律界選委邀請就修例對話,更是一紙文書拒絕了事。政府本來已無民主制度授權,如今更失去管治誠信這道德基礎。修例之所以「正當」,只源自法例賦予政府的強權而已。

修訂逃犯條例之惡,相信已是社會共識。它不止體現在法律層面,亦在其政治文化和身分認同效應。英殖年代,港人被教育和社會現實教化成遠離政治、拼經濟發大財的「市民」;直至1980年代過渡期、香港經歷八九民運、通過《基本法》和人權法、主權移交等,香港市民的公民意識逐步上揚;九七後幾場大型非暴力抗爭,不論成敗,更加鞏固了港人守護家園、自由、人權的信念。

但修例製造的寒蟬效應,令市民在表達政治意見前要思前想後、左右顧他,權衡前途、人身安全利害,逐漸遏抑來自真我的政治信念,迫於做沉默的幫兇或說謊的順民。民眾表達異見抗爭,旨在加大政府管治成本,令政府深切反省、應民意改弦更張;政府反過來視平民百姓為洪水猛獸,透過法律武器增加民眾表達和抗爭的成本。這套中國威權管治的維穩思維,透過修例移植到香港特區,直接衝擊港人日常生活與信念。當人基於政治恐懼而拒絕求真,就只能淪為經濟動物,本來信守的價值信念也會逐漸消亡。

港人反修例  已讓國際社會記住一段歷史

經過數十萬人上街,政府會退讓嗎?今次抗爭,能夠成功嗎?大型的非暴力抗爭能否撼動政權讓步,當中固然有不少隨機因素。我想起Erica Chenoweth和Maria J. Stephan合著的Why Civil Resistance Works: The Strategic Logic of Nonviolent Conflict。書中總結作者的跨國比較研究,指出非暴力抗爭得以成功,端賴4個因素:(1)抗爭需龐大、多樣、持續的民眾參與;(2)建制精英尤其是警察、軍隊「轉軚」;(3)抗爭形式不能只有遊行示威,需使用多樣的方法;(4)當抗爭被鎮壓時,抗爭不會變得混亂,抗爭者也不會採用暴力手段回應。

港人「反送中」,並非要改變政權,只是要保障港人固有生活方式和態度,繼續享有免於恐懼的自由。政治現實下,建制精英的分裂幾近不可能,但若民間之後的抗爭能達到上述另外3個條件,在抗爭模式和動員對象多樣化兩方面下工夫,並且堅守非暴力和互信有序的默契,即使無法令政府打退堂鼓,也會對運動發展有積極效果。抗爭不單為達到目的,也是在過程中凝聚參與者、增加民間士氣,並鍛煉爭取社會、政治改變所需的韌性和抗逆力。觀乎過去一個多月遍地開花的中小學、大專、各行業以至「師奶」聯署反修例,參與抗爭者背景多元化的條件正在發酵。即使今次反對修例的抗爭未竟全功,參與者已讓國際社會和下一代記住了一段歷史:我們曾為了守護香港,敢於挑戰強詞奪理的政權。不論成敗,我們已盡力在這片土地埋下自由和抵抗的種子。

港人精神面貌將昇華

今年六四三十周年燭光晚會,其中一名台上發言者、1989年親身在天安門見證鎮壓的學聯成員李蘭菊說:「維園的燭光,才是香港人真正的精神面貌!」聽後會眾掌聲如雷,打動不少人的心坎。港人鄙視當權者說謊、熱愛自由、尊重程序公義、篤信優先保障人權的法治意識、敢於表達己見的生活態度,也是港人擁有的精神面貌。

數十萬人再次上街,令我相信:即使通過修例,即使香港變成被大灣區同化的一個普通中國城市,港人的精神面貌將會進一步昇華——它不止是拒絕黑暗、尋找光明的意志,更是選擇在茫茫黑夜裏成為光明,繼續勇敢、堅韌地散發求真、守望和自由的能量。

延伸閱讀:Erica Chenoweth & Maria J. Stephan(2012)Why Civil Resistance Works: The Strategic Logic of Nonviolent Conflict.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作者按:如讀者有興趣,可首先閱讀兩篇有關本書作者的訪問:The Lasting Power of Nonviolent Resistance—Part 1 (bit.ly/2EWKH6I)、Part 2 (bit.ly/2K5GFgi))

作者是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候選人、民間人權陣線前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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