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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六四」——台灣的視角(文:葉國豪) (09:00)

今年是六四事件30周年。當年台灣解嚴不久(1987年),民主化尚未落實,對岸政府是「共匪」,人民是「同胞」,以言入罪並不罕見;在香港,被港英政府扭曲忽視的「八八直選」最後失敗;在中國大陸,在寬鬆氣氛瀰漫下政改仍是可能選項,人們追尋美國夢,貪污官倒困擾着黨國。

印象最深刻的是台灣唱片公司集合百多名藝人錄製《歷史的傷口》(相當於香港的《自由花》),可能因歌詞簡單、意味深長,儘管過了30年,我仍可隨口哼唱兩句。當時傳媒鋪天蓋地報道「北平學運」,記者在採訪中甚至被流彈擊中。台灣成立「血脈相連大陸民主運動後援會」,國民黨本着「反共不反中」態度,透過各種渠道積極動員學生聲援,然而台港兩地自此缺乏有效串聯的行動。

進入1990年代,在野百合學運(1990年)、強調「快樂希望」的陳水扁當選台北市長(1994年)與首次總統直選(1996年)後,雖官方意識形態仍強調1991年「國統綱領」以降的「國家統一」與「中國人」認同,教科書上仍背誦長江黃河與5000年歷史,但政治想像與現實生活已產生距離。不同於六四自下而上形塑了一代港人集體記憶,甚至激發九七回歸前的移民潮,台灣紀念六四的集會與焦點多是自上而下,參與人數一直不若香港龐大,初期尚可以包含藍綠兩大陣營及學界團體,重點放在人權、反共與突出台灣的不同,早在2000年左右卻已開始漸為民眾遺忘。

台灣民主化  「中國」漸成「他者」

2000年首次政黨輪替後,台灣社會開始慢慢改變對「中國」(而非「大陸」)的看法,希望從旁觀者角度客觀地觀察其發展。隨着北京對台灣國際活動空間的限縮,此刻再唱《龍的傳人》已顯得無感與尷尬;若高舉人道關懷旗幟,亦必須費心說服眾人的質疑。

2008年馬英九政府執政,代表兩岸進一步的經濟整合及北京擴大對台統戰與影響。馬曾表示「六四不平反,統一不能談」,等於將六四與兩岸前途放在一起討論。隨着互聯網與網絡社群發展,開始有青年學生試圖串聯重構六四意義,然而這種嘗試,很快因身分認同與歷史記憶的差異而顯得困難重重。台灣民主鞏固中產生的問題,使「中國」對大部人而言已成為難返的「他者」與「敵友」,既充滿機遇也代表威脅。兩岸關係交惡,大陸朝向「數位極權主義」發展,蔡英文總統曾在facebook上以簡體字向對岸網友宣傳台灣民主,今年更親自接見民運領袖,顯示紀念六四是為了普世人權,也是為了在「武統論」與「一國兩制台灣方案」中自保。大學校園在六四前夕掛上抗議布條,但是整體而言由於欠缺組織、目標,也無法與政治議程結合,六四仍是非常少數人參與的紀念活動。

我第一次參加六四紀念活動就是在香港,然而手持燭光時總是不能很自在地合唱《血染的風采》。香港讓我對六四有更深的理性認識與感性體會,六四亦是醜陋與犬儒的照妖鏡。近年本土派青年與支聯會之間存在的是不了解與拒絕溝通的冷漠,六四漸變成冰冷的歷史事件,被批評無法代表本土思潮、不論是支聯會或民陣其實都是同一批人,而他們是「不可指望」的。我曾在課堂上問大學學生參與六四燭光晚會的經驗,絕大多數學生都表示沒有參與過。事實上在港關於六四的討論也是6月4日前後較多,至遲於6月中在傳媒與網絡上已經沒有。在當前政治局勢下,對大陸民主化的悲觀情緒不僅存在於年輕人中間,連海外華人知識分子亦同。甚至有人認為,港人爭取了30年都沒有爭取到什麼,即使六四再臨也不關港人的事。

紀念六四的3個重要意義

儘管如此,30年來港人持續紀念六四,對華人社會至少有以下3個重要意義。

首先,六四仍是理解當代中國的重要坐標。為填補搖搖欲墜的意識形態與認受性危機,北京推行一系列愛國主義教育,轉而強化對外、反西方的民族主義運動。近年北京強調「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意圖建構國際政經新秩序的「中國模式」,正是在六四之後所建立。

其次,我們毋須低估內地民眾對六四的理解,但也不用樂觀期待他們的行動。至今在大陸悼念六四仍是禁忌,有民眾在街頭寫上「平反六四」標語遭當局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逮捕,也有人在港參與燭光晚會後回大陸被監控,當然更有民眾認為他們過着比上一輩富足與自由的日子,不願也不應繼續「糾纏」。隨着中港兩地經濟整合,大陸社會的現况與挑戰應被我們更深地認識。

第三,香港是大陸對外擴大戰略影響力的重要槓杆與工具。近年港府持續關注出席集會的人數與背景,當中顯然也意圖製造寒蟬效應。隨着中美兩國博弈升級,香港應竭力扮演好一個「境外」卻聯繫大陸公民社會的窗口,紀念六四就是突顯兩制差異及捍衛自由與法治等核心價值的表現。

六四是大陸崛起必須面對的詰問

六四仍沒解決,天安門受難者家屬仍在監控中暗夜哭泣。若參照韓國與台灣威權時代的經驗,過去的不公義縱然被政治暴力與恐懼所噤聲,然而仍舊會延伸至現在與未來,時間是屬於人民的,改變需條件配合。六四是中國大陸崛起過程中必須面對的詰問,否則其將無法在全球政治與經濟事務上真正扮演令人心服的領導角色。

作者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客席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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