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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可以成為孤島——回應劉進圖先生的「送中只送內地客」(文:黎明) (09:00)

劉進圖先生是我非常尊敬的一位媒體人,然而恕我無法認同劉先生在《明報》的「送中只送內地客」的主張(〈把凱撒的歸凱撒 送中只送內地客〉,2019年5月21日)。他認為,我們應局部修例,讓「送中條例」只作用於來港不滿7年的非永久居民身上。

為什麼我們要反「送中」?是因為我們不能相信內地法律制度會保障人的基本權利,不能相信政治犯、良心犯不會被冠上其他罪名「捉拿歸案」,更是不能相信這次高壓強推「送中」修例,僅僅意在捉拿那300多個在逃者。這種不信任,不會也不應由於受影響的人群只是內地來港非永久居民,就有所改變;更遑論主動提出將受影響範圍集中在某個被視為邊緣的群體,以此來交換自己暫時的安全。局部的修例,其效力不會只作用在那被借來「過橋」的300多個逃犯身上,而是所有來港未滿7年的非永久居民身上。筆者4年前才獲得永久居民身分,流亡香港的電影導演應亮更是去年才獲永久居民身分。如果中央早幾年推「送中」條例,我們就會是劉先生所提議的「局部修例」所要犧牲的人。

凱撒與上帝  猶太人與外邦人

劉先生提到「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馬太福音》22章21節),用以類比把「內地客」「送中」,以換取香港永久居民和外國公民可以不送。暫且不論把未住滿7年的「內地客」武斷地歸給內地政權,把香港永久居民和外國公民歸入更重要、更值得保障的群體,這種類比本身突顯對「平等」的違背。劉先生提到這句話,可能由於他基督徒的身分。筆者亦為基督徒,然而卻不能同意先生對此句的理解。

這句話出自耶穌,意在點出自己「猶太人的王」的身分,並非世俗政權概念的「王」,而是信仰與精神層面的「王」。耶穌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是羅馬政權下的人民,整個猶太族群都在羅馬政權管轄之下。如果這句話的意思是劉先生所詮釋的「本身歸哪個政權管就送去那個政權手下」,那麼耶穌自己作為當時的「民運人士」就該被送去羅馬政權受刑,其後的受難也就變成只不過是「凱撒的歸凱撒」而已。今日的基督徒是這樣看待耶穌的受難嗎?非也。

猶太人與撒馬利亞人原本淵源甚深,卻由於歷史原因彼此敵視,撒馬利亞人被猶太人視為低一等的「外邦人」。這就正如今天中港矛盾背景下的「香港人」和未住滿7年的「內地客」之間的張力。劉先生的這番話,放在《聖經》背景下,更像是一個猶太人對着一個撒馬利亞人說,救恩沒有你的份,因為「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卻全然不記得自己在世俗世界也是歸屬凱撒。基於猶太人當時對「外邦人」的看法,耶穌也早已用「好撒馬利亞人」的故事(《路加福音》10章25至37節)給予回應——誰是我們的鄰舍?我們應當看的不是地域、族群身分,而是一個人在行動中所體現的信念。

昨日六四  今日香港

劉先生這番話,放在當下香港,則更接近「毋須紀念六四,因中國人與我無關」的主張。然而昨日的六四和今日香港的處境完全無關嗎?

30年前若非香港有「黃雀行動」,將部分六四學運人士救走,他們就會在政權對外宣稱公平審判的情景下被送監判刑、被軟禁折磨。30年後的今天,如果我們為了永久居民的安全就局部修例,把非永久居民的安全犧牲掉,毋寧說我們是宣布從今往後香港不再會庇護任何從內地出逃的政治犯,不再會理會任何非永久居民的人權與政治權利,哪怕他們是由於支援香港民主運動而擔上的罪名。如此說來,我們是在保全香港的民主,還是在葬送她?

為何我們要紀念六四?每年這個時候我們都要反覆追問,而每一年我們都會給出一些不同的解答。「不同」是因為不同時空、不同處境和從不同眼睛看出去的視野,帶給了我們新啟發,讓我們看見了民主的不同面向。六四的意義難道在於讓人更愛國嗎?在我這個「外邦人」看來完全不是。30年前,正是在六四的鮮血和淚水中,人們有了一種可以突破地域、國籍和種族界限的超越經驗,體會到「人」作為一個廣大的整體,彼此的自由、權益和尊嚴是如此息息相關,不可自絕於外。正如John Donne的詩作《沒有誰是一座孤島》所說的,「無論誰死了,都是我的一部分在死去」。每一個遠方為民主而逝去的生命,我們與他/她素不相識,但我們的淚水為他/她流下,因為我們深深知道,這是我們和他/她共同的命運。碾壓在我們身上的無論是坦克還是「送中」條例,都是源自同一個暴政對民意的踐踏。今天我們就像用身軀阻擋坦克的「坦克人」,正要用血肉之軀走上街頭,阻擋惡法推進。人群中我們不問彼此的出處,只問這壓迫的根源來自何處。

沒有人可以成為孤島

所以每一年六四,我們是在悲痛的悼念中再一次提醒自己記得,這被壓迫的共同經驗才是我們追求民主的根本所在,也是我們最大的力量所在。當我們切斷這種命運的普遍相關,甚至在普世價值的適用對象上分出三六九等、先後次序,我們就如同自廢武功,並背叛了普世價值。「任何一人所承受的不公,都威脅着所有人共同享有的公義」(馬丁.路德.金)。唇亡齒寒,不要問這喪鐘為誰而鳴,喪鐘終是為你而鳴。

作者是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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