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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大狀看法官 看九子以外的世情(文:鄭美姿) (17:00)

若不是在法庭上結實地聽到辯方大狀的說詞,我幾乎忘了二○一四年歷時七十九日的雨傘運動,原來有逾百萬的香港人,曾經「理所當然」地參與過;他們或在金鐘中過催淚彈,或在午夜的旺角打過卡。一百萬是香港人口的七分之一,如果大家都有為手機做好backup,可以想像在雲端那一方,應該重重地壓着幾千萬張佔中佔旺的照片。人在做,雲在看,只是這些曾經在WhatsApp傳來傳去的革命MB(megabyte)數,終究也成為sunk cost了。

我也由一個參與者,變成一個外人。連續去了好多天西九龍裁判法院的三號法庭,目睹了一場沸沸騰騰、有聲音有畫面有顏色有氣味有汗有淚有夢的運動,去到最後,如何在法庭上靠着大量文字和既定的邏輯作結。有人把審判寫得很浪漫,我不以為然,認定他是把鏡頭的光圈校得太大了;如果把光圈收細,才會看到九子以外更多的世情。

輪飛的蛇頭

早在四月九號判決前三個月,王惠芬已在絮絮不休。她的身分太豐富,難以在這裏交代,建議大家可在網上起底;若三句併在兩句的話,她是融樂會創辦人、佔中自首者,去年十一月為時三星期的審訊,她不曾缺席,跟出跟入,可視為整場審訊的頭號打雜。

她嘮叨了好幾次:「有誰可以在四月九號幫手輪飛?九子家屬位不夠坐啊!」法庭內公眾座位四十個,家屬座位十八個,九名被告每人分得兩個家屬席,舉例若戴耀廷的太太和兒子入了座,那女兒就不得其門而入。王惠芬兩條眉毛皺起來:「總不成要他們在那樣的日子,還排隊輪飛吧……」

輪飛的潛台詞是排隊黨,自願的、無酬的、不受煽惑的;輪飛的歇後語是,把座位讓出來,你就不能旁聽判決了。我可沒有早早就應承,直到四月九號前幾天,王惠芬確定要多找六個義工多排四張飛之後,我才成為了排隊黨一員。

清晨六點十分,群組已傳來蛇頭王惠芬的信息:「現在已有十幾人排隊,請你們盡早出門。」六點二十分,傳來一張現場排隊照,有圖有真相,群組各人紛紛報告位置表忠。六點四十五分開始,六人排隊黨陸續報到,王惠芬點算人數後,舒出一口大氣:「我們應是第三十至三十六位,頭四十個,安全了!」

三年又三年,一直等到八點四十五分,現場已排了過百人,大家只講個信字。法院終於開門,我們按隊型進入大樓。但一上到四樓,原本隊型守不住,應是樓下出了亂子,把全部人放行,於是看見有人狂奔搶位,我被好些明明排在後面的人插了隊。肅靜的法院,起了紛爭,然後粗口四起。一有心人自告奮勇出去擺平事件,EQ甚低的我則晦氣地丟下一句:「要為這些人爭取民主嗎?」身邊朋友冷靜地說:「就是要讓所有人都得到民主。」

最後,我由本來的三十四號,變成四十三號,輪飛任務失敗。

法庭就是法官話事的地方。

記得去年十一月聆訊時,某天法官在庭上表示,由於下午約了物理治療師,故此午後休庭。我當下O了嘴,掃視庭上九個被告那支龐大的二三十人律師團隊,人人一臉安然,更明白了法官說了算的地位。

記得四月九號的那天,如常九點半開庭。法官出現,全體站立;陳官甫開腔就用英語表示,前一晚重閱判辭時,發現了一些錯別字,需要一小時修改,「我宣布押後至十點半開庭」。我忍不住替被告心痛,這些休庭的時間,律師費大概都要照付吧。也有人生出疑問:為何法官不早一小時返工修改錯處呢?我但笑不語,心想法官的邏輯,豈容你質疑啊。

庭上九個被告就有九個代表大狀,每個大狀身旁又再有幾個大狀輔助,聲勢實在浩大。多聽幾場,又會發現更多細節。比如代表三子的資深大律師麥高義,偶爾會在說詞中加入一點幽默感,加上他的英語腔調漂亮,有個聽審的朋友總是要捧他的場。那天他替被告朱耀明牧師陳情時曾指出,朱牧年事已高,健康欠佳,若判他入獄,有如叫他進一步行近上帝(closer to God),說完後不卑不亢地輕輕一笑。這種點到即止的小玩笑,實在非一般人能夠拿揑。

引述莎士比亞的大狀

代表被告鍾耀華的資深大律師戴啟思,為鍾耀華陳情時,引述了莎士比亞創作的一齣悲劇《奧賽羅》(Othello)裏的一句說話:「當你們報道這些不幸的時候,請你們如實說我,不需徇私迴護……」(When you shall these unlucky deeds relate, Speak of me as I am. Nothing extenuate……)

聞說戴啟思陳詞時都愛用上莎士比亞,現在這樣寫下來,顯然只是事後拾人牙慧,當時我可是一點也聽不明白,也不會懂得這個典故;耳朵吃力地聆聽,也只能跟得上他隨後補充的一句簡單英語,大意是說:「至於判刑有關的法律原則,RPSC和GMSC已說得很清楚了。」

從來都是板起面孔、沒擠過半點笑容的陳官,此時竟笑着重複:「哈,RPSC和GMSC。」

戴啟思笑着回應:「就是指彭耀鴻和麥高義兩位資深大律師啊,這裏用了他們名字的縮寫。」

另一位曾掀起我們熱議的大狀,是代表被告陳淑莊的王正宇資深大律師。記得他去年在聆訊上替陳淑莊作結案陳詞時,讓人聽得一頭霧水,最深刻是他喜歡把一些情態動詞例如shall、will、must等說得尤其高亢,聽着聽着就出現了理解困難。當刻卻有人提醒,原來張國榮一首唱到街知巷聞的《為妳鍾情》,竟由王氏作曲!另外,他又隨葉問習武,實教人意想不到。自此之後,每次他出現,朋友之間就互相提點:「作曲嗰個又嚟啦。」

煽惑拍手是不是罪

審訊多日以來,庭上連篇累牘的說詞,真正聽得明白的人不會很多。當然,聆訊本身就是要讓法官聽懂,而非令旁聽者理解。席上的人白髮蒼蒼的很多,打瞌睡的人不少,大家只在乎一種臨在,養精蓄銳只等待九子任何一人發言後,大力拍掌的一刻。這些掌聲一旦響起,就真正響徹法庭,保安欲阻無從。有人或覺得掌聲激昂,或覺得掌聲安慰,或覺得掌聲野蠻,或覺得這些人統統被煽惑。在法庭上煽惑拍手,不知道是不是罪。

關於佔中審訊的硬性報道或者感性文章,報紙上有,網絡上不少。不過,會寫的人大抵來來去去都是那些,會讀的人同樣來來去去是那批;圈子之細,叫人不忍回望雨傘運動逾百萬人的波瀾壯闊。

筆下的文字,有些美麗得過分,有些扭曲得過火,有些只是美言,有些只是咒駡。一場沸沸騰騰、有聲音有畫面有顏色有氣味有汗有淚有夢的運動,去到最後,就只能憑藉大量的文字表述,讓我頓時懷疑,文字究竟能否承載如斯重量?歷史難道就這樣遭文字的局限判斷了?

就在此記下幾個無聲的畫面。那日早晨,在法庭的門口,陳健民脫下了指環,放入太太的掌心。朱耀明牧師每次都跟太太手牽着手,走到法院。陳日君樞機的脖子原來都退化得拱起來了,頭總是難以抬起,他說自己耳朵不好,在庭內也聽不清楚,因此只在庭外坐着就好。他在庭外左邊第二個座位安靜地坐了兩天,李永達、黃浩銘和陳淑莊進入被告欄之前,總是先彎下腰跟樞機抱一抱,把他當成是定海神針。

四月十號中午休庭,法官宣布等待廿四號再作判刑裁決。九子再次步出法庭,但已由被告變成帶罪之身,僅以保釋身分走出庭外。下次在同一地點,他們大概已直接被還柙,不能再跨出這一道門。雷動的掌聲比往日更不願停,保安的臉拉下來,陳健民沒帶戒指的手,做出了韓風的「心心」手勢,示意大家靜下來,不要吵。

作者簡介:逾百萬名雨傘運動參與者的其中之一,在熱度沒有提升之下,今日變成百五名法庭旁聽者的其中之一

(原文見於2019年4月15日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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