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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捕的「新生代」青年和塵肺工人 紀念五四的另類選擇(文:潘毅) (17:00)

莽莽洞庭湖,五日兩飛渡。

雪浪拍長空,陰森疑鬼怒。

問今為何世?豺虎滿道路。

禽獮殲除之,我行適我素。

莽莽洞庭湖,五日兩飛渡。

秋水含落暉,彩霞如赤炷。

問將為何世?共產均貧富。

慘淡經營之,我行適我素。

這首名為《過洞庭》的詩,是鄧中夏經歷了五四運動的洗禮後,在「問今為何世」的情况下,為自己的信仰和理想與奮鬥而寫就的。鄧中夏是北京大學文學系學生,五四運動的積極參與者。

1920年的春天,鄧中夏加入了李大釗等人成立的馬克思學說研究會,確立了共產主義的世界觀和馬克思主義的政治信仰。他寫的這一首詩,表達了他一生矢志不渝的高尚情操。

鄧中夏參與的馬克思學說研究會,應該就是今天中國政府所說的「秘密組織」。參與這個學會後,他不辭勞苦地跑到北京長辛店為工人辦勞動補習學校,領導長辛店鐵路工人罷工運動,開啟中共工人運動之先河。1933年5月,鄧中夏因為參與工人運動在法國租界被捕。國民黨中央黨部把鄧中夏引渡至南京。9月21日黎明,在雨花台下,鄧中夏高呼「打倒國民黨!」「中國共產黨萬歲!」口號,為共產主義事業英勇地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另一種「五四」精神

相隔一個世紀,五四的精神以另一種方式繼承下來。歷史不可能是一張白紙,已經染上了豔紅的底色。那麼不管有多黑,不管有多少人背叛了革命,理想不死。有志向的學生參與到工人運動當中,是歷史,是當下,也是未來。

2019年3月20日,長期關注和支持湖南塵肺工人維權的內地自媒體「新生代」編輯危志立、柯成兵,在廣州被深圳坪山警方跨市抓捕。個多月前,「新生代」主編楊鄭君也因關注和支持湖南塵肺工人維權,被深圳坪山警方抓捕。與此同時,湖南塵肺工人代表王兆崗於3月12日去世,其應得的賠償金額居然隔天就被下調。隨後,湖南省公安廳情報科立即對工友強力維穩,禁止其出行上訪。

遇上楊鄭君時,就像後來遇上的每一名有志向的青年,我都會喜出望外。他1986年出生在重慶。本科畢業於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生物與醫學工程學院。由於成績優異,他考上了中央民族大學政治經濟學專業的碩士。楊鄭君樂觀、善良、自信、充滿朝氣。大學時代,他像五四一代的先烈,胸懷大志,參與全國範圍內的大學生下鄉支農調研。這奠定了他關心工農、改造社會的理想情懷。2008年,楊鄭君發起並組織「大學生關注可口可樂小組」。也是這一年,他找到了我,希望我與他分享一點調研的經驗。當時我正關心建築工地上農民工的勞動權益,而他也在關心可口可樂工廠的用工條件。

他帶領學生一起做的「世界500強可口可樂公司的用工狀况」報告,內容詳實,揭露可口可樂濫用派遣工的問題,要求可口可樂公司遵守《勞動合同法》,改善派遣工待遇。報告出爐後,可口可樂公司不得不親自回應,全國總工會也表示密切關注。楊鄭君與「可口可樂小組」的這次發聲,可說是國內最早針對勞務派遣現象,捍衛《勞動合同法》精神的先鋒行動。

2010年,富士康發生震驚世界的工人連環跳自殺事件。楊鄭君得知此事後,奔赴富士康,參與調查富士康的用工狀况,要求杜絕自殺事件。碩士畢業後,楊鄭君組建了一個自媒體平台「新生代」,持續關注工人權益,為工人發聲。2018年夏天,佳士工人和學生的維權事件引來了大規模的抓捕,他是其中被抓捕的人之一。2019年1月8日,因幫助湖南塵肺工友在互聯網發布維權快訊,為工友提供勞動法律法規和上訪方面的諮詢,他在廣州被深圳坪山警方抓捕。消息散發後,我非常震驚。他的妻子才剛懷孕幾個月,還在一邊工作,一邊撐起家庭的重擔。

被捕的幾名青年

另一名被捕的青年危志立,出生於1988年。大家都親切地喊他「小危」。一是他比同輩小兩歲;二是希望他一切順順利利,不會遭遇危險。他與楊鄭君是好朋友,一起參與自媒體「新生代」的平台工作。2011年他畢業於廣州大學新聞系,讀大學期間,他由於在獻血時閱讀了學校派發的關於塵肺病工人悲慘現狀的小冊子,立志要改善中國工人的生存狀况。

見到危志立的時候,他留給我的印象是:他不像一般的年輕人。他很特別!在正義感中帶有一點不羈和幽默。他的歷練來自大學期間參與各種與勞工狀况相關的調研,畢業後在深圳工友活動中心工作,服務工人社區。工友活動中心被逐步關停後,2013年他成為自媒體「新生代」編輯,討論並傳播勞動權益資訊。2016年,新生代因關注黑龍江雙鴨山煤礦工人維權事件被封號後,危志立在2018年成為自媒體「微工匯」編輯。在被封號兩次後,「微工匯」重新改名為「新生代」。2019年3月20日,因幫助多名湖南塵肺病工人追討被拖欠的賠償金,他被深圳坪山警方從廣州家中帶走,關押在深圳第二看守所,罪名為「尋釁滋事」。

危志立的妻子大兔是一個有名的女權主義者,目前正在為丈夫失去自由四處奔波。她在國際媒體上發聲,爭取她的丈夫能夠早日釋放。幾年前,大兔也因為參與女權運動在內地被員警拘留了一個月。柯成兵,1989年出生,是他們三人中最小的一個。但他最認真,對理論和學習最有熱情,對馬克思的思想也最有研究,是對共產主義的信仰最為堅定的學生。他性格內斂,不善表達自己,但是帶着一身正氣,任何困難和挫折都壓不倒他。他的女朋友說:「現在,如果讓我用一個詞來描繪柯成兵。就是『圓潤』。是的,他胖得很圓潤,我也很好奇生活上極為艱苦樸素的他怎麼變成那麼圓潤的?也許真的只能用『過勞肥』來解釋吧。」

柯成兵2012年畢業於濟南大學,在校期間曾參與學校三農類社團,多次參加下鄉、社會調研、讀書學習活動。因其有着豐富的三農知識,看問題視角與眾不同,深得同學的喜歡和信任。畢業後,他投身於珠三角新工人服務工作之中。2013年他認識危志立和楊鄭君後,成為莫逆之交,一起搞「新生代」自媒體,做富士康調研和服務塵肺病工人。2019年3月20日,他與小危一樣,被深圳市坪山區員警從廣州一出租屋帶走。如今因尋釁滋事罪,被關押在深圳市第二看守所。

10年維權征途

在紀念五四100周年之際,在一個號稱「社會主義國家」的土地上,三人行,為了理想,為了工人階級的權益,結伴走進了牢房。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一批塵肺病工人。上世紀90年代,大量來自湖南張家界、耒陽等地的農民工,通過老鄉帶老鄉的方式,在深圳的建築工地從事風鑽爆破工作。

20多年後,這些工友陸續被診斷或疑似患上塵肺病,「塵肺村」之名不脛而走。我曾經和一些學者和學生走訪這些「塵肺村」,目睹了塵肺工友的痛苦,塵肺孤兒和遺孀的無助。死亡的陰影籠罩着那裏,見者無不潸然淚下。因此,2009年時,上百名耒陽工友到深圳維權,要求深圳市相關部門確認勞動關係,展開職業病認定,並跟進檢查、治療和賠償。此事曾被中國之聲和中央電視台等央媒大篇幅報道,最終深圳市政府根據工友患病的嚴重程度分別賠付7萬、10萬和13萬元不等的「人文關懷金」。

然而,10年過去後,湖南桑植、耒陽、汨羅等地原先未被診斷或發病的工友,也陸續發現自己患上塵肺病。這就是為什麼從2018年1月開始,湖南塵肺工友十餘次南下深圳維權。他們在信訪辦靜坐、在人社局打地鋪、在街頭義宣。他們喊着「我們要吃飯,我們要看病」的口號遊行到深圳市政府門口,換來的是警察當面噴射辣椒水,驅趕那些垂死的塵肺工友和孤苦伶仃的塵肺遺孀。

經此一役,深圳市政府終於在2018年年底將3億元賠償款轉給湖南省政府,由湖南省政府發放。但直到現在,工友的賠償款和合理要求都還沒完全得到落實。隨後,從2019年1月起,長期關注和支持湖南塵肺工友維權的「新生代」編輯楊鄭君、危志立、柯成兵接連被深圳警方抓捕,工友也被湖南警方嚴格控制。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再次發問:問今為何世?

100年前,李大釗在《新青年》第五卷第五號如是說:「這新紀元的世界改造,就是這樣開始!」100年前,「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主義,向全世界宣告了嶄新的社會制度由理想變為現實,開闢了人類探索社會主義的新時代」。如果說100年前的革命種子來自於異國,那麼今日中國年輕的一代,已經破土而出,做出自主的選擇。他們再一次以自己的肉身,實踐100年前先烈們的理想和承諾!

作者簡介:香港大學社會學教授

(原文刊於2019年4月3日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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