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處理校園紛爭 可以文明一點嗎?(文:葉健民) (09:00)

近年大學校園紛爭不斷,有人慨嘆何以沒有胡適、蔡元培般的教育家出來維護學生捍衛自由。但與其談論這些理想,倒不如面對現實,客觀地承認本地大學的生態環境已出現根本改變,令大學高層面對權力早已變得膽怯軟弱。

最大的改變是近二三十年高等教育快速擴張,大學之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競爭。以往兩所大學壟斷高等教育的局面早已不再復見,如今各大學都要為招生搜索枯腸想盡辦法。外界可能不會明白,為何每年文憑試放榜時候莘莘學子為求一個學位都要爭得頭崩額裂,何來會有招生問題?然而關鍵不在申請人數,各大學要爭取的是成績優異而又把該校列為首選志願的同學。在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眼中,這種申請者愈多,代表院校表現愈好,也對大學爭取資源更有利。重視國際排名,道理也一樣,就是大學要生存要發展,就要拿出「成績」證明價值,壓過競爭對手。

大學變得「銅臭」  管理層趨怯懦

大學生總體供應增加,也令大學更關注畢業生的市場競爭力,也因此要更重視僱主意見。要盡早令學生適應職場和在求職路上保持戰鬥力,實習生計劃已是大學課程的指定動作基本要求。提高學生語言能力滿足商界要求也是大勢所趨,有院校以直接資助去鼓勵學生報考英語水平測試,也有選擇以強制手法要求學生加強普通話能力。重視商界觀點也促成了大學管理層權力結構變化,商界精英已普遍成為各大學最高決策機構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差不多所有本地大學校委會/校董會主席都由商人擔任。商人角度早已左右了大學發展和運作,而與商界建立緊密人脈關係,今天也成為大學校長重要工作之一。今時今日大學不能只談教育,也要講求營銷。大學要不斷推出市場沒有的嶄新課程,也要努力推銷自家產品如何優質出眾。

大學確實變得「銅臭」了,但這恐怕並非香港獨有,也是世界大勢所趨。但大學變得入世,事事有求於人,管理層也因而變得自信不足心理脆弱,面對外界壓力,特別是有操控龐大資源的公共權力,也變得怯懦。向政治折腰,大概是意料中事,這種向權力低頭的現象還是與錢有關。本地大學雖大多為公立大學,但政府撥款只夠支付大學基本運作;要推出新計劃或擴展校園,便要靠自行籌款。這個時候政治聯繫往往可發揮作用。曾聽過一個故事:有大學高層說籌款工程的精髓其實相當簡單,就是只要取得時任中共統戰部長劉延東支持,自然會有人主動送上捐款。如今國內教育部門更容許香港高等院校直接申請國家科研經費,與「西環」關係友好和有深厚的內地關係,自然有助爭取資金「過河」。

缺政治認知  往往小事化大

當然,大學與權力的關係還取決於大學高層的個人政治野心。回歸以來,大學校長學而優則仕晉身政府權力中心,已有數例,個別校長甚至一直被吹捧為特首選舉疑似候選人。大學高層假如有這種雄心大志,自然會盡量配合政權需要。結果為公為私,大學的維穩心態近年也愈趨明顯。但大學管理層除少數特殊例子外,普遍缺乏對本地政治和國內官場文化的基本認知,以致不太懂如何閱讀政治風勢,甚至連誰人官位高低也搞不清楚。以致有時可以因為一兩個中聯辦九品芝麻官或建制派蝦兵蟹將一句半句,便忙個頭昏腦脹。中下層又因要猜度大學高層心意,事事自行加碼,以為安全之計就是一切從嚴,結果往往小事化大、自生事端。

維穩心態  碰上躁動學生

不幸的是這種力求政治正確甚至矯枉過正的維穩心態,卻又偏偏碰上學生躁動心情。兩者從以往不相往來,今天變成不斷正面衝突交鋒、泥漿摔角。政治氣候沉鬱、社會不公處處,學生身處當中,看不見出路,氣憤難平,因而較認同相對激進的觀點,不難理解。但令大學管理層最頭痛的地方是近年學生組織土崩瓦解,就是校方要與學生對話也不知如何入手。學生組織始終有別於個人,它內部有不同互相制衡機制,學生會領袖亦需向同學交代。這些安排不知不覺間產生了一種緩衝作用,令學生領袖變得較溫和。但如今校園積極分子大多單打獨鬥,與傳統學生組織並無聯繫,這種狀態對校方來說實在難以駕馭。

大學生本來就應有批判思考,敢於挑戰權威。青春意味衝勁激情,大學生特徵就是愛以單純的正義感、用黑白分明的角度看待世界。當然不能否認,學生也會受朋輩壓力,甚至有羊群心理,有時會過分簡化問題情緒行先,近年個別人士行事手法也漸見粗鄙。我不會說學生永遠是對的,也不同意只要動機良好任何抗爭手法也是值得支持。應否追究、怎樣處理,難有簡單原則一刀切處理辦法。但近年大學的處理手法似乎是以不斷提高學生挑戰權威的成本為主調,懲處學生時出手愈來愈重。由警告停學逐漸升級到終生不再錄取,以致動輒報警鬧上法庭。大學為了「平亂」,已不惜在同學的個人前途上記下一個重大污點,手法愈見粗暴。

問題是學生也會以牙還牙,以同樣思路與校方周旋。就是說,學生亦要校方為打壓行為付出更大代價,結果衝突手法要一次比一次暴烈,用盡方法把事情鬧大,務求要令校方承受更大輿論壓力。一場永無休止不斷升級的攻防戰,野蠻對野蠻的互相廝殺,正在不斷重演。

以理服人  是中止校園紛擾的出路

出手一次比一次笨拙的大學管理人員似乎不太明白,學生的激情其實快來快去,同學們普遍專注力不足,也缺乏堅持。他們這刻可以把事情鬧得驚天動地,但過兩天卻可以一切煙消雲散,又或把精力轉到另一議題上。所以假如校方可以多一點容忍、多一分耐性,往往可把張力輕易化解。但就算有必要向權貴交代要表示政治正確,也總有一些更文明的辦法。

既然政治爭議早已延伸到校園避無可避,校方絕對可考慮反客為主,就學生所提爭議主動提出深入辯論,甚至擺下擂台和學生論戰。「獨立是香港唯一出路」、「加強學生普通話培訓就是媚共」、「言論自由不應受任何限制」等觀點,不見得思考周全,更不是全無破綻。大學高層學識淵博人生歷練豐厚,要說服學生應無難度。而以學校資源,要找幾個與自己取向相同立場相近的當世理論權威為自己吶喊助威出手造勢,也是輕而易舉。

把爭議討論主動權取回手上,以辯論用知識爭奪輿論支持,要學生拿出理據回應辯解,肯定較粗暴打壓更有效,亦更顯出校方管理層的胸懷與氣度。

回歸理性以理服人,是中止校園紛擾惡性循環的出路,也是大學教育的初心。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公共政策學系教授

相關字詞﹕編輯推介 文摘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