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民主的想像——「真實烏托邦」(文:陳敬慈) (15:30)

1978年,北京工人魏京生在西單貼了一張大字報「第五個現代化:民主及其他」,這就是「北京之春」民主運動。40年後的今天,世界出現了民主退潮,第五個現代化在中國有了新的詮釋:「國家治理體系和能力」的現代化。

回顧歷史之後,一個學生問:「民主還有希望嗎?中國還需要民主嗎?」我先是鼓勵她自己思考,但在她一再的追問之下,我也困惑起來,望着她迷惑的眼神,深感這個問題的嚴肅性。假如社會學者無法給一個答案,或許社會學也會陷入時代的危機。年輕人需要超越現實的願景,才有希望和力量。

然後,我就從剛剛逝世的埃里克.歐林.賴特(Erik Olin Wright)和他的「真實烏托邦」說起。

賴特是當代最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家之一,美國威斯康辛麥迪遜大學教授,1月23因白血病逝世。他1960和70年代先後在哈佛、牛津和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求學,那年代風起雲湧的學生運動,將他推向馬克思主義社會學。

賴特與布洛維:珍貴的友誼

第一次見到賴特是2009年。那年3月,剛博士畢業的我,在英國社會學家學會年會報告論文,談中國工人抗爭的階級分析。當年後現代主義和後殖民主義壟斷歐洲學壇,我參與的階級問題論壇,是會議中最冷門的,1位主持人、3名報告者和3名聽眾,和最後出現的南非約翰內斯堡大學亞歷山大(Peter Alexander)教授。意外的是,亞歷山大看到論文的大綱來邀請我參與他6月舉辦的「理解階級」研討會。賴特和倫敦國王學院的柯林尼可斯(Alex Callinicos)是南非會議的主題演講者。賴特逝世後,柯林尼可斯發表了悼文,特別談起了這次會議,他說雖然會議是在全球經濟衰退的高峰期舉行,賴特卻低估了經濟危機的意義。他自己強調經濟危機對資本主義帶來的破壞,賴特則強調資本主義應付危機的能力。賴特相信,改良的空間要比柯林尼可斯主張的革命大。柯林尼可斯是英國社會主義工人黨的活動家,而賴特卻是一位道德情操高尚的學者。超越資本主義的遠景,卻是兩人共同的信念。

就在賴特演講時,我身邊突然坐下一個熟悉的身影,賴特的好朋友、著名的社會學家布洛維(Michael Burawoy)。說起賴特與布洛維的友誼,總會令人會心微笑。就像馬克思與恩格斯,或者沙特與波娃,他們假如沒有了對方,人生或者就會不一樣。賴特的太太發出的訃告中特別說明,賴特逝世時布洛維也在身邊。1975年,差不多在芝加哥大學畢業的布洛維,申請了柏克萊的教職,一天他收到素不相識的賴特來電,說柏克萊收到一位著名學者的來信,稱布洛維為「最糟糕的左翼極端分子」,要求柏克萊不要聘請他。當時賴特是柏克萊的博士生,也是學生代表,在他的爭取下,大學通過了聘任案。此後,兩人成為惺惺相惜的朋友和學術思想對話者。

賴特和布洛維都在1976年畢業,分別任教威斯康辛和柏克萊大學至今。2008年的經濟危機令世界從新自由主義壟斷進入威權資本主義(以中國為例)和右翼民粹主義(以美國為例)抬頭的階段,而他們畢業的年代也同樣遇到作為歷史轉折點的危機。石油價格的上升作為導火線,導致社會民主國家出現經濟和政治的危機,新自由主義取代福利國家成為新的政治「共識」,開始了右翼政黨的長期執政。挫折和失望令不少左翼知識分子宣布「告別工人階級」,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分析成為明日黃花,一直到新的危機來臨的2008年,才出現有限度的復興。

階級的回歸:三十年的堅持

賴特與布洛維是少數在勞工運動和左翼政治的低潮中,堅持馬克思主義框架、復興階級分析的社會學家,儘管他們採取了不同的途徑。賴特是分析馬克思主義學派代表人物,在理論上受到阿爾杜塞(Althusser)的影響,致力於挖掘馬克思主義中結構化的層面。他提出了「矛盾的階級定位」(contradictory class location)的概念來解釋中產階級的模糊性,並將「組織資源」和「技術資源」補充進「生產資料」來解釋剝削和階級結構。賴特的觀點引起了廣泛的爭議,受葛蘭西(Gramsci)學派影響的布洛維就從方法論和階級立場的角度批評賴特。布洛維認為沒有賴特所謂的「客觀的」社會科學,一味地追求「客觀」只能將分析馬克思主義置於和自由派專業主義(liberal professionalism)一樣的位置上,他宣導通過現實的政治來理解階級鬥爭。

賴特不是政治活動家,但是他人生最後的20多年,卻全力投入了他稱為「真實烏托邦」的計劃,也是我認為,最值得和今天迷茫的青年學生分享的部分。資本主義處於空前的危機之中,社會主義卻早已死亡,人類的出路在哪裏?這就是那個學生不斷追問背後的含義。在蘇聯倒台、資本主義取得全面勝利之時,賴特已經具遠見地看到探索資本主義之外出路的重要性,「真實烏托邦」的計劃正開始於1991年。「真實烏托邦」是什麼?推動在台灣出版《真實烏托邦》中譯本的林宗弘博士說,真實烏托邦是指符合民主和平等原則的經濟活動,在國家與市場之外,由公民社會引導的各種經濟創新。

最後的計劃:深化民主

賴特是2012年美國社會學家學會會長,按傳統,會長需在年會中發表演講,他就以「透過真實烏托邦轉化資本主義」為題,勾畫了這個他努力到生命最後一刻的計劃。他先將平等、民主、可持續列為道德原則,分析資本主義如何違背了這幾項原則。然後他指出在設計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時,需要注重可取性(desirability)、可行性(viability)和可得性(achievability),並舉了不少烏托邦的現實例子,例如參與性預算、工人合作社、工會團結基金、社區經濟、無條件的基本收入,甚至維基、公共圖書館等。最後,他提出理論框架,經濟制度存在3種力量:經濟(市場)、國家和社會。市場力量主導的制度是資本主義,國家力量控制的是國家主義,當經濟活動受社會力量控制時,是社會主義。但是在現實中,這3種力量互相交叉同時存在,所以一般經濟體都是3種社會形態的混合體。轉化資本主義,就是要在不同層面強化社會力量,以在經濟領域實行民主。他將參與式管理的種種試驗稱為「深化民主」。在這個意義上,我和學生說,民主不僅僅是數年一次的選舉,民主不會死亡,也不應該死亡。賴特清楚說明,他的這一策略,是在很少人對全面取代資本主義具有信心的情况下提出的。歷史在動態的發展之中。

作者簡介: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原文刊於2019年2月8日明報世紀版)

相關字詞﹕編輯推介 世紀 文摘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