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下一篇
上一篇

社會運動的一種價值(文:黎恩灝) (09:00)

2019年元旦,民間人權陣線發起遊行,大會公布有5500人參加。在香港,一場社會運動參與人數多寡,無論是以集會、遊行或佔領形式,往往是輿論焦點和評論員的「快餐」:參與人數多可論為民怨高企;參與人數少又可解讀為政府施政良好,或是民眾厭倦社運。

這種分析社會運動的視角,其實隱含兩個預設:一、社會運動的本質是官民之爭,民眾以運動手段向政府表達不滿,試圖改變不得民心的政策或法例;二、衡量社會運動成效,關乎參與人數多寡,亦是政府會否改變決策的因素。

這個分析視角,也許會窒礙我們理解社會運動其他重要價值。研究社會運動的學者Donatella della Porta和Elena Pavan曾發表一篇論文,藉研究近年歐美的佔領運動,指出社會運動所生產、傳遞和實踐的知識,構成了當代「進步社運」(progressive activism)的意義。

首先,她們所指的「進步社運」,並非近年盛行的右翼民粹主義,而是指爭取全球正義及融和弱勢的運動,例如佔領華爾街掀起、反對政府削資(anti-austerity mobilization)、團結難民和反對網絡性別暴力的運動等。這些運動不止於在街道或廣場示威,還成為具有新意的民主實驗室:運動參加者創造了集體空間,供他們再思何謂民主,凝聚不同專長,建構新的思考模式和政治社會分析。故此社會運動對政治和社會變革的貢獻,不僅是達至政策或文化的變易,也在創造和傳遞有別於主流常識的另一套世界觀和政治想像以及實現之途。

社會運動生產另類知識

上述「社運生產知識」的理論集中在生產的形式與過程。那麼社會運動可以建構和生產什麼知識呢?兩位作者參考了前人的「認知實踐」理論(cognitive praxis),認為在社會運動過程所建構的空間,既供社運人士詮釋和挑戰官方、專業、習以為常的知識,亦為社運人士發揮創造力,實踐他們所認知的「宇宙觀」,即社會運動對世界的願景,以及對目前維持秩序的管治機器之態度;他們在社運中選擇、運用和可改良的技術,以及生產、傳遞和經驗新知識的組織運作模式。他們生產的知識,就是經其思想、經驗和實踐而來。

在社會運動的過程,參與者透過實體或社交媒體進行商討,連結不同個體的經驗和理想。這些個體的知識,經社會運動結合為集體的知識,定性該社會運動本質之餘,亦建構了集體身分認同。而且不同參加者和組織在社運過程互相傳遞資訊和共享資源策略,令一場社會運動可以接駁出更龐大的資源網,亦建構了集體的「行動網絡」(action network),凝聚不同關懷的社會運動。兩位作者常引用「全球正義運動」和「佔領波士頓」運動,他們舉辦的現場論壇讓參加者不止相互寒暄討論遠象,同時是商討實現另一個理想世界的具體策略。最終,一場社會運動可以生產出「另一個政治可能」(political alternative)的知識,它包含對現狀的批判,以及具體的另一套可行方案去克服現實的局限。這些在運動中生產的知識的素材,既來自專業界別,也來自承受不公正對待的弱勢群體,尤其是飽受性別和種族歧視者的在地經驗。

兩位作者認為,社會運動除了生產知識,亦包括傳播知識的過程。當社會運動建構出一套有別常識、對社會現狀的另類理解、拆解歷史迷思或嶄新的政治抗爭策略時,它無可避免與主流文化和知識及其背後的霸權產生衝突。故此,社運人士不妨以「激進教育」(radical education)傳遞社運生產的知識。但兩位作者認為這種有別主流的教育,相當非形式和隨機。在外國的基層運動,這種教育體現在參與運動的群眾嘗試組織、籌備社會行動,例如學寫新聞稿、單張、組織工作小組、計劃遊行示威等。在行動過程所得的個人經驗和反省,將成為運動的在地知識和民間智慧。無論如何,傳遞社運知識的價值不僅在其知識本身,也在賦權參與者。

創造社會藍圖的實驗室

Donatella della Porta和Elena Pavan對社會運動之價值的見解,提供了另一個角度理解進步社運。首先,我們除可以理解社會運動為官民對決外,也可以將社運視為開拓、創造另一套社會藍圖的實驗室。社運不止遊行集會,集體商討社會發展、透過行動生產新的思想、知識、願景去滋養大眾,也是社會運動不可或缺的一環。簡言之,社運的價值除了以行動與當權者角力,也在生產宏觀、有遠象的論述,從而改造思潮和習以為常的觀念。其次,既然社運的目標與價值不止於改變政策和法例,那麼衡量社會運動和社會行動的準則,是否只有參加者數字多寡?或者,我們除了關心數字,更應多關心遊行集會和其他形式的社會運動,能否逐步建立和凝聚跨界別的資源網絡,生產進步、在地的知識,衝擊、抗衡香港社會主流文化觀念,例如對政權大話連篇習以為常的態度、慣性歧視少數族群和漠視性別平等的意識,以及將法治與公義寄託在少數精英的依賴心理。

以上是曠日持久的工夫。但我們面對近年政治氣氛低落和民間運動迷失的情况,實在要有更寬闊眼光,不斷思索社會運動對社會的價值。

延伸閱讀:Donatella della Porta & Elena Pavan(2017), "Repertoires of knowledge practices: social movements in times of crisis," Qualitative Research in Organizations and Management: An International Journal, Vol. 12, No.4, pp.297-314.

作者是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候選人、香港大學比較法與公法研究中心訪問學者

相關字詞﹕編輯推介 文摘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