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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no-侵犯,當然,但(文:黃碧雲) (17:00)

就是沒有了模糊地帶。不需要。

#MeNo,我以為宣言,但原來是可以是減了-meno(s),對我等女子,meno-月 pause/a-停頓,小休:也可以是「減少停頓」,我們叫更年期。

MeNo是「唔好預我」。——你有咩?邊個出來行沒有?幾時何地,一定有,或有過。

無可標示。「個人就是政治」,當然,政治很簡單,眾口一聲就是——詩歌班有人問指揮,這個音,沒有任何提示,就入,怎唱準。指揮答,cualquier,唱任何音都得,那麼多人,根本聽不清楚。他又做示範,你不會唱,千萬不要做出這個樣子,(他溜眼吞口水),你很有信心的唱,大聲唱,就可以。我當時大笑並且記着,很多年前的事了,這個人聰明得,給人叫「小丑」。

但政治不是個人。

在房間裏面。我們將我們的過去,記憶,社會身分,權力,渴望帶進房間。但房間只有兩個人:更多更多的,我們一個人,如在舞台燈光之中,黑盒之中,慢慢打開:我們自己都不敢相信,其中的獸性,熱烈或冷漠,殘忍或慾望。清醒嗎,似乎,也一定。但我們願意,那不是日常的自己。

侵佔,就是開始動手可能也動口但再也不講的,房間突然的寂靜嗎。

呼吸。這一刻,談不上喜歡不喜歡,抗拒還是必須繼續,我們剩下的,文明,很少。很少。

不是在街上無情情被人拉在一邊亂摸接着毆打或強入。這些事情,通常立刻報警;我們相信這個制度,增加阻嚇,減少這偶然事件發生。當然我們知道,在戰爭或恐怖活動,傷害他人而傷害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性嚇。陰道放老鼠,劏肚取嬰,以威逼或作樂,我們都知道發生過。不文明,但受害人的角色清楚。無法是別的,就是受害人,雖然有偶然性質,這戰爭,這國家,這命運,這歷史,或這個時間這條街碰上這個人。有必然,就因為生的時代,或,著名的罪惡或恐怖活動的地區,一人或少人同行,外國人,深夜,都容易成為受害人。

#是講房間。酒店房間。家。

這時我們是自己:如果說自由。性別也無法不,即使是同性,如果侵佔,就是一方急於,另一方,不那麼清楚。

Me,還是No,何者為先?一者完成另一?

很清楚的知道,No,就是Me,不,I,主體我隨時可以起身,走。如果是自己的房間:「對不起,我累了。你早點回去吧。可以叫車嗎?我替你?」如果是對方或酒店,我們都知道,性暴行最高刑罰是終身監禁,舉證要非常明確,毫無合理懷疑,不能有一刻或任何指示,兩者同意。絕大部分都不會為你犯這樣的罪行,人這時候雖然狼死,還是理智的,會為自己打算。如果不幸房間裏面有五六個喝醉酒,互相推高,房間如虎穴,有點神仙難救。很不幸,只好事後經歷非常磨人及羞辱的調查落口供上庭被告可能會脫罪的長篇劇了。

但如果是Me,語言透露,是被動與附和的Me,不是I,就是兩個人了,要交換些什麼嗎,寂寞嗎,迷糊嗎,迷糊的時候,男人或很男的,一般就是男人吧,會較清楚。無論讀幾多講幾多,房間裏面,性別,身體還是我們無法的,我,譬如女,當初偶然也是人類的必然,總是接受;澳洲英國學者作家Germaine Greer,2015年評改性別成女的不是真女人,「Just because you lop off your d**k and then wear a dress doesn't make you a ******* woman」,你切了那話然後穿裙不會讓你成為女人,她還很口多的加句,我叫醫生給我做兩個長耳朵及肝斑,穿一件咖啡色大衣,不會讓我變成Cocker Spaniel,長耳褐色長毛獵狗。口毒人又老,自然給臭罵「過時」 。她也如老女人會答的,我七十六歲了,我不想去那裏,給人尖叫,給人擲東西。她本來要去大學演講。她不過指出我們嘗試不是的限制,生為女人或男人這回事。

房間的迷糊與侵犯,一直都有。講多就是講多。

告發風潮#,似乎不是賣魚新移民女子被稱大媽其實是中年女子的,被魚檔檔主湊湊聞聞摸摸;或帶口音的實Q姐姐被七十幾歲男住客傳來女子裸照;我們常見的是家傭搞到報警很明顯不止一次被搞,因為一報警便沒了工作,外傭會想到一連串的還錢、簽證、找工作的對她來說,並非不嚴重的後果。一直以來有的,叫做「搞」;到社會團體介入,叫做「性騷擾」;告發風潮#卻閃閃亮亮,明星,選手,劇場演員,所以我說風潮而非運動,運動長時長刻參與者時常灰頭灰臉,風潮者,萬千寵愛與責罵,#一過,回到「性騷擾」與「搞」,又有幾多「傷口灑鹽」「公義」「勇敢」「說出來」?

回到房間,及其含糊狀態。

男人與女人的,兩人的角力,攻守,猜測,房間最為直接急速,但從房間,酒吧,工作間,一條走廊的偶遇吧,至我們喜愛的張愛玲的《傾城之戀》的淺水灣酒店,都可以是現場;這含糊讓她流於含糊;我們就有了想像與感受,如果記得襪子,手指探入襪裏的神秘與激烈;酒吧那麼多人,坐在對面,坐在身旁,這一個你;就是不是任何其他;甚至,一同看同一電腦屏幕,講着「這樣明天我們幾點出發」,那一挨近與空間,適當嗎,是我多想還是無意;還是不那麼令人愉快,講講吓無端端膝頭挨過來就避開,吻着臉是社交但他喜歡我而我不是那麼喜歡,這樣如果可以選擇便不見,如果清楚就總可以不,請走開。男人靚佬,可能不是老狗雖是老,說服力強一些嗎,Mario Vargas Llosa,背着諾貝爾文學獎及多種榮譽,但他寫小說很久,做靚佬也很久,也慨嘆那麼開放的裸體就失去色情與誘惑,2018年三月的一篇文章,直向女性主義開火,「新的宗教審判」,聲稱文學現今最大的敵人是女性主義。我情願說,任何主義,公義公正勇敢的主義,對文學或對人的黯昧,都會誅殺:有騷擾才有唐璜,連修女都不放過,「我的鴿子」「愛之天使」「與這一刻,請忘記你的修院,憂愁暗影的監獄」「與這兩顆水般珍珠,靜靜的散漫,從你光亮的瞳孔,邀我飲掉她們,蒸發掉,她們不再見到自己的熱」「啊,是,最美麗的愛納斯,我眼睛的鏡子與光」;有Zorrilla 的《Don Juan Tenorio》才有莫札特的《Don Giovanni》;更不要說「天下第一淫人」的賈寶玉了(在南京見到曹雪芹的畫像,沒想到他是個肥仔,普通);寶玉見唱旦的蔣玉菡,在馮家喝酒行令,「寶玉出席解手,蔣玉菡便隨了出來。二人站在廊檐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搭着他的手」都是場男男走廊相遇挑逗戲;我初讀時尚小,沒有讀明白其淫,指示,接近,記物;去廁所都跟着,琪官有心挑逗。

房間裏面更裏面的:為何女體受侵,女心受傷?同樣摸身摸勢,男人會一笑置之。因為男體沒有受侵犯,並因身體而覺得羞恥受辱的文化機制。男人被男人揩油也固然慘,不過我聽到的故事是犯事人「畀人打一身」受害人還笑話的講出來。男人被人打一拳,和女人被人摸一下,同樣襲擊,「普通襲擊」打人推撞摑巴掌,香港法例最高刑罰監禁一年,「猥褻侵犯」會是十年監禁:法例反映社會共識與接受,女體是要受保護的,小小的,被男人保護,學校,家庭,教會,警察,法庭,都有責任保護,彷彿女是永不長大的孩童。但我們會否問,受侵犯的是什麼,受傷的是什麼?真的那麼弱嗎?還是因為她根本,不是妳自己,所以妳不需要去保護她,有人會重重包圍着妳。我甚至階級陰謀論的想,女體之所以禁,之受保護,因為她不只屬於自己。她屬於其他有權享有的人。一樓一姐姐被襲,她也可以受到她不願意的對待,但她的工作「這雞」她已經將她的身體無禁的交了出去,她沒有權利感到羞恥,恐懼,嘔心。

被暴力侵犯,我非常弱,不會反抗。小學有一個數學老師,可能他很早已經看到了,他很喜愛我,冬日下課晚了他會送我回家,幸而還是沒有#的年代,他可以。這年代,男教師會說,有女學生來找,一定打開房門談。送回家,大概也沒什麼話,我還小。他總是叫我,黃碧雲,你去學詠春,詠春好。你去學,我教你。詠春護胸。當時我不知為何要「護胸」。但後來知道詠春拳的「小念頭 」,從中線出發,雙手,護着人,護着心。幾乎想,如果會詠春拳,人生會不會不一樣。可能不會那麼文弱。

即使有着這麼弱小的限制。這女身。而且,經過,就成了Germaine Greer 所說的,「People are being hurtful to me all the time. Try being an old woman. For goodness sake, people get hurt all the time. 」她被指摘傷害了其他人。房間裏面,沒有其他人,這一個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弱小的我,路怎樣行下去如果我還要前行,令我生畏。

Menos,愈來愈少。這樣,聲音不那高,我從來沒有用社交媒體,指摘不那麼急於;我已被封為drama queen了不要再搞,少些,這Menopause/a,減少月月停頓,更替年華,不是很好嗎,讓我有點高興起來,Menos這樣我就有了,少少的我,小小的自由。非常小的,讓我可以不那麼屈辱的活下去的,幾個字。

(原文刊於2018年12月21日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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