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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九西補選結果的一些觀察(文:李立峯) (09:00)

立法會九龍西補選塵埃落定,結果陳凱欣以約1.3萬票之差勝出。

分析選舉結果,也許可以從選前一星期公布的港大民調講起,該民調曾顯示李卓人領先陳凱欣約6個百分點。不過當時已有學者指出,該民調有問到被訪者於今年3月立法會補選中有沒有投票及投了給誰,結果在3月補選時有投票的被訪者,51%投姚松炎,35%投鄭泳舜。可是,3月補選的實際結果是鄭泳舜僅勝。若把選前民調數據進一步加權,使到3月投姚松炎和投鄭泳舜的被訪者比例合乎實際選舉結果的話,李卓人和陳凱欣的支持度,分別會變成27.6%和28.5%。

這樣看,李卓人最後輸掉,也可說意料之內。只是實際得票比率的差距,比選前的估計還要大。

建制派得票率的迴歸分析

分析陳凱欣的得票情况,我們可以發現很多「很正常」的結果。例如以票站數據分析,陳凱欣在哪一些細區表現較佳、在哪一些區表現較差,基本上可以用3至4個因素來解釋,而且同樣的3至4個因素也解釋了3月補選時鄭泳舜在不同地區的得票。附表顯示的是一個迴歸分析的結果。若以簡單一點的語言表述,第一個因素是建制派在2016年立法會九龍西直選中於每一細區的得票率,這代表了建制派在該區的基本支持度。2016年時建制派得票愈多,鄭泳舜和陳凱欣得票自然愈多。

第二個因素是細區的投票率,鄭泳舜和陳凱欣的得票率在投票率高的細區較低。這裏,選區投票率可能跟選區人口特徵相關。同時,投票率和建制派候選人得票呈負相關,亦即是說投票率和民主派候選人得票呈正相關,這也符合坊間對香港選舉的傳統認知。

第三個因素是選區人口的收入。整體而言,鄭泳舜和陳凱欣的得票在入息較高的選區較低;但同時,選區人口收入和建制派得票不是直線的關係。在迴歸模型中加上一個入息中位數的二次方數值來代表非線性關係,我們會發現,建制派得票率和選區人口收入確實有非線性的關係:建制派在收入低的選區得票較多之餘,在收入最高的選區得票也會較多。這個非線性的關係在3月補選時其實比這次補選更加顯著。

在不同選區的不同表現之外,陳凱欣的總得票跟鄭泳舜的總得票非常接近,但筆者不認為這純粹是建制派「鐵票」的反映。始終,無論建制派的選舉機器如何運作,一個政黨為一個「自己人」助選,跟一個政黨為一個「友黨」的候選人助選,跟一個政黨為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候選人助選,效果不可能完全一樣。不過,陳凱欣外表上相對年輕和專業的形象,加上大規模選前宣傳製造知名度,以及建制人士空群而出為其助選,再加上選舉當日一些媒體的「宣傳」工作,總會使她吸納到多一點「中間」選票。兩個因素互相抵消,使其總得票沒有輸鄭泳舜多少。其實,馮檢基的1.2萬多票,的確很可能有小部分是從建制那邊奪取的。如果馮沒有參選,陳凱欣的總得票很可能多過鄭泳舜(但也不會跟現在差很遠)。

幾萬張「消失的選票」

換句話說,3月和11月兩次補選,告訴大家10萬多至11萬票,就是到這一刻為止建制派能夠在九龍西補選拿下的票數。回到2016年立法會選舉,非建制派在九龍西的總得票超過16萬,若有七成選民再次走出來,而且把票集中在一名候選人身上,民主派的候選人就足以勝出,只是兩次補選都沒有出現這個狀况。

幾萬張「消失的選票」,背後可以有非常多不同的原因。例如補選給人的感覺總沒有正式換屆選舉那麼重要,少了人出來投票,原屬正常。又例如以筆者的認知,2016年投了票給泛民的選民中,有些人會認為泛民議員被DQ(取消資格)是咎由自取,所以在補選中拒絕再支持泛民。這想法是否合理是一回事,筆者只是指出有人有這種想法。另外,比例代表制下一個派別有多人參選,不同背景選民較易找到自己願意支持的候選人;單議席單票制中推舉一名候選人,則往往會「順得哥情失嫂意」。如此種種,如果每個因素平均令泛民失掉幾千票,整體效果就很大,我們沒有數據說明哪個才是「主因」,甚至根本不一定有單一的「主因」。

「焦土」有特別意涵

不過,在眾多原因之中,本土派支持者對泛民的不滿,甚至出現所謂「焦土」的想法和把票投給建制的行動,是特別值得留意的。說它特別值得留意,不是因為筆者相信參與「焦土」的人數一定很多,而是因為這行動和想法有特別的意涵。

近兩三年,很多西歐和美國學者談論民粹主義的冒起。提到民粹時,人們一般會想起特朗普或英國脫歐這種右翼民粹現象;但視乎定義,民粹主義其實跟左中右意識形態沒有必然關係。民粹更基本的特徵,是對精英和建制的強烈不滿。在香港的政治語言中,「泛民」傳統上是「建制」的對立面,所以一般民主派支持者的想法是,本土派既然不滿中共、不滿建制,自然應該跟泛民聯手應付共同的敵人。

不過,似乎至少部分本土派對「建制」的定義並不一樣。對他們來說,過去30年來香港政治中的「建制」,是在一個實質不公平但仍然有一定運作空間的遊戲中,由民主派「又傾又砌」,爭取在個別事情上的勝利,以及迫使政權逐步實現民主化的承諾。在這意義下,泛民是「廣義建制」的一部分,是制度內的「忠誠反對派」(loyal opposition)。若這樣看,反對廣義建制,就會包括反對泛民。破壞廣義的建制遊戲,就要令泛民做不成忠誠反對派。

遊戲規則愈見傾斜 「灰心」不難理解

筆者個人不同意「焦土」這做法,而本土派支持者也未能說出一個現存遊戲以外的可行的選擇。

但在遊戲規則愈見傾斜、政權愈來愈明顯地沒有意圖實現民主承諾時,對泛民身處的廣義建制感到「灰心」,不是那麼難以理解的。

而且,在泛民的支持者中,也會有因此而「灰心」的人。這是泛民面對的困局。如何說服民眾繼續支持自己參與一個愈來愈不公平的遊戲,是很大的挑戰。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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