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下一篇
上一篇

人文教育怎麼辦:專訪樹仁大學副校長孫天倫(文:余麗文) (15:30)

要幫學生 找到自己的重心

1867年,約翰‧穆勒(John Stuart Mill)在聖安德魯斯大學就職演說提到,大學最終目標不應單純提供某種以謀生作目標的知識,也不單是培訓優秀的律師、醫生或是工程師,而是成就一個有才能及有學養的人。穆勒教育理念雖是針對當時(19世紀)英國工業革命時期而提出,與當時社會經濟環境有緊密關係,但他認為大學教育應以提升個人發展為首要目標,對當下社會有非常重要的啟示。時過百年,我們的社會還是否在思考相同的問題?1980年代,樹仁校長為了堅持開辦四年制本科課程,放棄政府提出四改三建議和相關資助,似乎就一直在思考大學的意義。

樹仁大學在2006年獲得政府正名,成為第一間私立大學,一直秉持着由當年鍾期榮校長與胡鴻烈校監所定下的「敦仁博物」教學理念。「『敦仁』就是培養人才,『博物』便是放眼世界。」樹仁大學學術副校長孫天倫教授在談到辦學宗旨時特別提出。校訓中以「仁者教育」為先,開辦的課程也以人文及社會科學為主。

這種辦學理念與現時社會主要以培育STEM人才的現况大相逕庭,現下社會出現了人文學科與科研的不平衡發展。她認為現在辦學的人更應思考「社會需要什麼人?我們希望人類變成怎樣?(大學教育)不應只是應付即時、短暫性的欲望,而是要思考社會上、心理上的需求。做教育需要望遠一點,看一百年、二百年後的人應是怎樣。」在物質愈見豐富的現代社會中,文化承傳或人倫關係是否也愈見茁壯?孫教授分享了她的一段童年往事:「年幼時,家住灣仔,當時的灣仔還未填海,(晚上天氣悶熱時)家姐會帶我去灣仔海邊,幫我撥扇,講故事……有不少民間故事也是在那時候聽回來的。」現在物質豐裕不用上街乘涼,對孫教授而言,某種文化傳承以及家人之間的關係,也隨着社會環境改變而逐漸減弱。「當下的社會是真的進步了嗎?」孫教授說時帶着一點慨嘆。樹仁大學當年成立的目的,旨在為一眾未能入讀兩間大學的莘莘學子,提供裝備自己的機會。而這種裝備卻非職業性的,反之更着重開發個人各個面向的潛能,並啟發及培育人際關係,為社會的文化發展而籌謀。

樹仁大學文學院學生人數,一直以來也頗穩定,在2018/19學年更佔四成之多,乃近5年來之最,可見樹仁大學在推行人文學科有不錯的成果。根據孫教授經驗,中國語言文學系是其中收生最穩定的學系,不單是教授詩詞的老師受歡迎,同學對於投身社會也是充滿信心及憧憬。至於「博學」的重要性,也同樣在樹仁大學的通識課程中獲得推廣,課程設計上希望不同學科的同學也能認識及關注中國文化、香港文化、世界公民、數位世界等等範圍的互通之處,並發展跨學科的視野,最終能有效開展學生閱讀及追求知識的角度。在早期建成的教學大樓裏,可以在舊式的課室中找到歷史的氣味,也可以在員工的閒談間窺探到濃厚的人情。教學本質本是啟迪人心、追求知識、成就個人;但應如何有效平衡人文學科的精神學養與專業訓練的知識傳遞?如何令教育回到重視教學質素而非視出版排名為挑戰賽?樹仁大學作為私立大學,反而有自身的條件及選擇權,放棄參與排名,並在教師層中安排分開教學及專職研究的老師,務求令教學獲得更正面的重視。

…………………………………………

快問快答:辦學不用公帑?

A:孫天倫 Q:余麗文 整理:潘曉彤

Q:作為大學管理層,相信一定有壓力,比如來自同學或社會上,很擔心生活,希望學士學位能夠獲得一種profession,樹仁大學作為一家私立大學,這是否一個優勢,讓你們可以堅持側重人文精神?

A:我們不用公帑,辦學方面當然有我們的自由性,這是為何當年校長不肯四轉三(年制),就是想要有多點自己的自由發揮。但這是否可以令我們堅持開人文科的原因?又不是這樣,我們每年招生,招得最好的科目,和傳理系一樣好的,是中國文學語言……我說(學生)enjoy很好,但以後找什麼工作呢?他們說你以為出路很狹窄,其實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即使不念傳理系,做記者也有人請,寫專欄也可以,寫作做freelance都ok,廣告公司做copywriter也可以……另外收生不俗的有歷史系,歷史系學生懂得從不同角度看事情,我問他們畢業後是否到博物館工作?他們說先不談出路,先談文化,研究中國文化不得不明白中國歷史……但可以做什麼工作呢?他說這就是beauty of it,做什麼也可以。我們有個歷史系同學去了耕田,從古籍中發現魚米共耕,稻田跟魚塘一起做,便跟朋友一起到中國推廣。他說,如果不明白歷史,不明白以前的人的農作生活,又怎會懂得這樣做?……所以我覺得私立大學的好處是,像一個self-sustaining的ecosystem(可以自我維持的生態系統),讓他們找到自己的興趣、自己的出路。

上課從來沒見過掛名教授?

Q:你說到教育很重要,相信樹仁的老師都很有心教學,我在教育界裏,明白現在做研究很大壓力,尤其在研究型大學,教學層面不着重,你怎樣看?

A:很可惜。某大學的朋友跟我說,上課他有幾科從來沒見過掛名教授,全部是助教講課,問為什麼現在大學會這樣子,問我作為副校長怎看?我們所有科都是自己的Lecturer講課,tutorial有時由助教幫忙。我們始終不肯放低這件事,要專注教學,也是research active的,因為我們覺得教研是相長的。有人很好奇問我們為何不參加排名遊戲,我說這要有很多research,國際合作research得很多分,還要(考慮)一些research的impact factor,(對排名)也很重要。但大學沒有「學」字,難道叫大研?香港很多UGC大學都是這樣子,教學的老師,就算對教書有熱誠,都被迫要spare大部分時間(做研究),不然合約就沒有了,我覺得這是歪風。

Q:樹仁大學在某些research topic上也很能回應社會,5月、6月就曾舉辦了一個有關Anthropocene(人類世)的大型國際性會議,請來最頂尖的學者分享,討論過度發展全球化問題下,人文學科如何回應這些議題。現在有很多人文學科需要回應的社會議題和機遇,你會不會覺得人文學科比以往更重要?

A:當然了。這個年代變化很大,簡單來說,一部手機,今天買了,6個月之後,有人會叫你換電話,如果你用3年以上會覺得你很out。Product life短了意味什麼?生活上的細節很多轉變,當你面對那麼多挑戰、轉變和選擇,人就很容易失重,如何maintain focus?我覺得人文科很重要,說歷史,我們有根;文學,讓我們和生活上有心理上的連繫,不止是物質上,不是表面上的,很深層的,幫你找到自己的重心。現在很多social media,比如Instagram,原來WhatsApp和facebook已經落後了,這堆東西很容易讓你失去自己,年輕人有時會以為「自己」就是別人眼中的自己,不懂得思考自己是誰。我覺得人文學科讓你跟個人歷史、國家歷史,自己的心理、深層的自己有connection。比如一首詩讓你感動,你會想為什麼感動,也是come back to你自己。你看莎士比亞,會想為何會有哈姆雷特這種人,如果我是他,會怎樣做呢,這些有趣的問題都可以讓你回到自己,不會失去真我。

Q:你怎樣看私立大學在香港的發展?

A:私立大學在香港的發展跟在美國、英國情况很不同,你看美國十大,很多都是私立大學:Princeton、Yale、Harvard。我猜我們校長最初辦私立大學也是想做小的(學校)、着重博雅教育。問題是很多實際上的挑戰,不用公帑,公帑很多錢,可以聘請很頂尖的教授來做研究,學校的聲譽也因而不同了,器材方面,我們每張桌子都是用自己錢,可以說是限制。你知道現在香港適齡大學生數字在下降,到了2022年才停滯,再慢慢上升,我們還好,可能因為是有歷史的大學,對很多私立學校來說這是個嚴冬。最近有個研究,建議小型的私立大學轉型為boutique college(精品學院),比如專門(只)教社會工作或數學,我聽了以後覺得,大學要是只開一兩門學科,學生的exposure不夠。我們的學生有elective,很多很多exposure,我們又逼他們讀general education(通識),涉獵不同範疇,打開眼光,才做到「博物」。我覺得香港政府……要鬧吓政府,整個高等教育的策劃真的很缺乏,舉個最混帳的例子,你說適齡學生人口下降,十幾年前已經知道了,但十幾年以來一直approve不同大學開立不同學院,算怎樣呢?到現在大學要求救,就要用公帑,(政府)說你是自資的,我不能給太多公帑,這算怎樣呢,很混帳。

(「人文教育怎麼辦?」系列之二)

作者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助理教授

■樹仁大學與人文訪問節錄影片

http://code.mingpao.com?2310

(原文刊於2018年11月14日明報世紀版)

相關字詞﹕編輯推介 文摘 世紀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