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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喜歡藍(文:黃念欣) (17:00)

當我們說喜歡藍潔瑛,我們到底在說什麼?

1984年,很想買頭箍,黑色塑膠亮面的,就像電視劇《家有嬌妻》裏藍潔瑛戴的那一種。可惜一個小學生的活動與購買能力有限,始終沒有買到。當時不明白人是不會戴個頭箍就像藍潔瑛,也根本不知道所謂「家有嬌妻」、小兩口子一同生活是什麼一回事。只是最近與妹妹說起,才發現在整個一邊看電視一邊發夢的成長年代,我們最嚮往的角色,竟很可能就是《家有嬌妻》裏的潘靜文。

成長年代 熒幕中的藍潔瑛

那很短暫的時間裏,我們喜歡藍潔瑛的方法是「長大後像她一樣就好了」——美麗可人,笑容可掬,牙齒潔白,幸福在身邊團團轉,天大事都可在客廳裏發生和解決——這個夢甚至與演丈夫的梁朝偉無關,反而有點羨慕他可以整天對着這麼美麗的人。劇集後來發展到丈夫出軌戀上吳家麗,尺度和意識頗為嚇人,但那是後話。

然後是1985年的《六指琴魔》,藍潔瑛飾演的譚月華在出嫁之日竟為琴魔的琴音所挑而與呂倫亂了性,逼得還君明珠雙淚垂,與玉面神君東方白解除婚約。那衣履不整的模樣十分淒楚悲苦,隱然感到女子失貞的重壓。再看藍潔瑛,要到那不堪回首的1989年。那年我家由九龍塘搬到沙頭角,初中生看自己樣樣不順眼,電視劇卻怪異地好看。先有古裝《萬家傳說》講述書生萬文通被狐妖古月所迷,藍潔瑛飾演未婚妻柳姿,不再是家中嬌妻,而是要苦苦地與狐妖爭奪愛人。記得結局一段非常無奈,二人在星空下,卻注定人不能勝天,萬文通仍心繫狐女,未婚妻只能以獨特的聲線,淒婉地喊着一聲聲「萬郎」。藍潔瑛還是那麼美,古裝比之前的《六指琴魔》還要動人,但我們彷彿已知道,長大後還是不要像她了。一個人美麗而不順心,比單純的不順心更苦。

然後就是從4月播到6月、「到底得幾分傷心幾分癡」的《義不容情》。從沒看過這麼徹底的心狠手辣不擇手段向上爬、電視史上最惡毒的細佬(溫兆倫)與最慘情大佬(黃日華)的故事。只在首兩集出現的藍潔瑛很重要,演一個大年初一到街上當扒手的慈母,無辜被控謀殺。案情柳暗花明又一地獄,呈現1960年代司法界與警界的幽暗。藍潔瑛獄中產子後兩次穿著紅色旗袍上絞刑台,兩次的妝容一次精心描畫、一次胡亂似小丑,其怨氣之大,不單瀰漫着後來的整部戲集,更溢出了熒幕,流到社會與人心裏去。整個夏天,黑漆漆的,由藍潔瑛的血染的冤情開始。

人生不能療癒 只能赦免

踏入1990年代,藍潔瑛的代表作當然有《大時代》玲姐與《西遊記》春十三娘,即大家所謂演技大爆發時期的最後夕陽金光。我妹妹卻直言那是「已經癲咗」的藍潔瑛,「不好看了」。她的精神十分迷離,眼神卻時時決絕清澈,但與其說不好看,不如說我們已不忍細看,面對童年夢想,是否可以隨着偶像的人生一同過渡呢?這讓我想到村上春樹形容自己對Billie Holiday的喜愛:「自從她聲音搞壞,身體被毒品腐蝕之後,她倒嗓時代的錄音,我年輕時候並不怎麼熱心去聽。」反而在他進入到40歲以後,這種從某種意義上崩壞了的歌聲,釋放了一種類似「赦」的東西,讓無數的錯誤、過失、傷心,都像在說「好了、沒關係,忘掉吧﹗」人生不能療癒,只能赦免。

晚期活在熒幕以外的藍潔瑛,有沒有讓人感到「赦」的力量?很難說。有時我覺得她的白髮、放鬆了的身體線條、抽煙時不在乎的眼神、挽着膠袋時的不存在姿態,非常自如。有時我覺得在還未有#MeToo的幾年前,她的性侵告白有着自毁的清醒。但真正把她息影後的形象以美的角度寫出來的,始終還是女作家。黃碧雲的《烈佬傳》有一個叫范麗麗的人,曾經「靚絕五台山」,但烈佬說:「其實我覺得她比做電視劇時更靚,臉好灰,嘴唇帶紫,眼又黑,好似一朵夜蓮。」(頁73)范麗麗最後在一個暴風雨的晚上跳樓自殺。現實中的藍潔瑛的韌力卻比較像烈佬,在最邊緣的地方守護着人生最後的幾道底線。西蒙波娃在《第二性》說到女性一生以性徵定義自身,當這些生育性徵一一結束之時,卻往往人生才走到一半。不論此話是否屬實,藍潔瑛是肯定不用面對這艱難的下半生了。

作者簡介: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原文刊登於2018年11月12日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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