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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佳士工人維權事件——以悲壯方式開啟未來抗爭(文:潘毅) (09:00)

持續了接近一個月的深圳佳士工人維權事件,以悲壯的方式暫告一段落:全副武裝的員警在8月24日凌晨5時暴力闖進佳士聲援團位於廣東惠州的駐地,拘押全體成員。據媒體報道,來自全國約50名工人和學生被捕。8月24日晚,官媒新華社發出報道〈深圳佳士公司工人「維權」事件的背後〉,為事件定性,稱佳士工人的維權行動是「尋釁滋事」,是受境外勢力煽動和組織的結果。

作為一名長期關注中國勞工狀况的社會學家,筆者對新華社的結論不敢苟同。我認為,佳士事件其實是中國近40年的歷史發展和社會危機導致的必然。它本該是中國工會改革的一次契機,但官方的處理卻葬送了這一機會,令人扼腕。

據筆者了解,佳士科技是深交所上市公司,主要從事焊割設備研發、生產和銷售業務,其深圳工廠僱用了約1000人。2017年,公司淨利潤接近1.5億人民幣。公司法人代表和董事長潘磊、人事部經理郭麗群均為深圳市坪山區現任人大代表。但就是這麼一家顯赫的企業,居然連工會都沒有。直到今年5月,有佳士員工向坪山區總工會反映公司存在違反勞動法律法規的行為,區總工會表示可以組建工會解決問題,工人開始發展會員,自主籌建工會。但是佳士公司一直不願意組建工會,對要求組建工會的工人無故調崗、非法開除甚至毆打。官媒新華社也不得不承認「企業對建會認識不足,建會意願不高」。

換言之,作為資方的佳士科技違反《勞動法》和《工會法》在先,確鑿無疑;佳士員工則是依法按照上級工會指示,開展自主籌建工會的工作。在這一過程中,即使有部分工人在廠方的多方刁難下出現過激行為,也是可以理解的。官媒披露了工人衝進廠區試圖復工、聲援人士在派出所門口列隊喊口號和進入派出所討要說法的照片。至於這些行為是否違法,仍是值得商榷。

另外,新華社的報道認為,佳士維權事件是境外勢力煽動和組織的結果。但筆者認為,這是一種轉移視線、以莫須有罪名強加一場合理的工人抗爭,白白斷送了上級工會與基層工人攜手共建企業工會的契機。站在十字路口的工會,又一次失去了真正改革的機會。

深層次的勞資矛盾

40年來的改革開放,既締造了中國的經濟奇蹟,也締造了世界上最大規模的工人階級。但是,以勞動親手締造了中國奇蹟的農民工,不僅無法獲得和經濟發展相匹配的勞動收入,連根本的合法權益都無法得到保障。即使是最最基本的勞動合同,直到2016年,與僱主或單位簽訂了勞動合同的農民工比重也只有35.1%。到2017年,中國國家統計局甚至連農民工勞動合同簽訂率都不公布了。我多年關注的建築工人,一直缺少一紙勞動合同來維護他們的權益,他們多次要求組建工會,都求助無門。

面對嚴峻的勞資矛盾,中國工人從爭取漲薪、改善福利待遇、追討欠薪和工傷賠償,到追繳「五險一金」(養老、工傷、生育、失業、醫療保險及公積金)、爭取合理搬廠安置和賠償等,不斷地反抗着。但是中國工人也日漸意識到,假如沒有自己的組織,就無法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即使抗爭成功,勝利果實也會被收割。因此,佳士工人要求自主組建工會的行動,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是中國工人政治意識覺醒的直觀反映。

有希望的年輕一代

今天,中國社會經歷高速的經濟發展後,出現經濟停滯不前、貧富分化愈來愈嚴重等變化,輿論常常將中國青年一代視為垮掉的一代。然而在這次佳士維權事件中,我們可喜地看見進步青年主動和工人運動結合的趨勢。佳士聲援團的核心成員沈夢雨和岳昕都是「90後」,她們懷有堅定的左翼政治理想,果斷放棄名校光環賦予的特權,進入工廠成為流水線工人。聲援團中還有許多來自中國精英高校的學生,他們在暑假期間來到工業區聲援佳士工友的正義抗爭。他們拒絕成為精緻的功利主義者,他們的無私行為重拾了中國共產黨早期學生和工人相結合的激進左翼運動傳統,是中國青年一代對中國該往何處去的積極探索。對歷史的凝視,是對未來的準備。他們對社會主義歷史有多深刻的反思,就能對資本主義社會作出多遠大的超越。

所以,筆者認為,就佳士事件而言,無論是工人的自發抗爭,還是左翼學生的積極支援,都呈現了中國社會深入改革的必要。這次佳士事件初期如果處理得當,能由上級工會介入,支持佳士工人自主組建工會,而不是最終靠出動員警暴力清場,扣以境外勢力煽動的罪名,指摘工人不在法律框架內維權的尷尬收場,那我們本有可能探索一種新的處理中國勞資矛盾的辦法,依靠工人的力量,探索中國工會的改革和出路。可惜這一次,已經覆水難收。未來,只有寄望年輕一代真正的深諳民間疾苦,培養出大無畏精神,協力與新生代工人階級建立新社會。

作者是香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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