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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路上:對民主的迷惘和失落(文:蔡子強) (09:00)

「那個當初的我現在好嗎?」這是台灣動畫電影《幸福路上》同名主題曲的第一句。也是無論台灣或香港,很多當初曾懷有一顆赤子之心的人,長大後不時心裏的糾結。

「史詩式」的視野和野心

《幸福路上》的故事講述女主角小琪的成長經歷,6歲那年舉家搬到新北市幸福路,為了滿足父母期望,她力爭上游。但生活卻是最好的老師,慢慢小琪有了自己想法,祖輩認為吃飽睡夠就是幸福,但小琪對幸福的見解與父母再也不一樣。於是她毅然揀了自己要走的路:進大學但卻不揀醫科、畢業後找了一份不太搵錢的工作、到美國開展新一頁、在異鄉結婚……但可惜現實種種卻不似預期,她也逐漸走到人生樽頸。後來因外婆去世,她重返老家,回首前塵,尤其是童年種種,慢慢想起自己走過的路,午夜夢迴撫心自問:「長大了,我有成為當初理想中的大人嗎?」

老實說,本來抱着看高畑勳《歲月的童話》那類動畫的心情和預期進場看《幸福路上》,緬懷一下種種成長印記。不料最後看到的,除了《歲月的童話》式的成長路上小情小趣之外,還有過去三四十年台灣大事如「921大地震」,經濟變遷諸如躋身世界工廠、股市讓人一夜暴富等。更難得的是它更沒有迴避並涵蓋了種種政治劇變,諸如蔣介石去世、在校內說台語會被罰、白色恐怖時期、翻看禁書被警察抓、在獄中遭嚴刑拷打、波瀾壯闊的學運與抗爭、陳水扁和馬英九的政治輪替等,連阿扁的女兒陳幸妤也穿插故事中。雖每一幕都是蜻蜓點水,但這已是過去動畫所未見,野心宏大。

記述了台灣幾十年來政治、經濟、社會種種變化後,片中所問,其實不止是女主角自己有沒有變得更幸福,而是台灣亦有沒有變成一個更幸福的社會?

台灣本土票房慘遭滑鐵盧之謎

有人形容這部動畫有着「史詩式」的視野、野心和宏圖。起初台灣不少人看好,且在知識分子圈和文化界有相當口碑,網上也不乏人力挺和「給讚」。但結果票房卻出人意料,頗為慘淡,只有區區1290萬台幣,遠低於6000萬台幣的成本。為何本片會叫好不叫座呢?這也成了當地一大疑問和話題。

撇開「政治乃票房毒藥」這類一般說法,我從當地網絡影評和討論中看到一個有趣觀點:這樣一部帶濃厚政治色彩的動畫,在「台灣集體情緒混亂且焦慮」的時刻上映,注定叫好不叫座。

這裏我作個補充:如果這部片在2000年陳水扁變天首次帶來政黨輪替時上映,敘事也到此為止,那麼那就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台灣民主化詩篇,也能迎合當時台灣民眾亢奮情緒,坊間反應和票房大有可能與今天完全是兩回事。情况就如韓國《逆權大狀》、《逆權司機》、《1987:逆權公民》等片一樣,叫好叫座。

台灣今天的迷惘和鬱結

但偏偏變天後這十多二十年,台灣社會撕裂有增無減,不同派系聲嘶力竭地爭奪話語權,何謂真相變得愈來愈模糊,人們也愈來愈困惑。而另一方面經濟卻疲不能興,甚至每况愈下,社會的公德和秩序亦瀕臨瓦解。政黨輪替後也只是換湯不換藥,很多台灣人對民主的信念開始動搖,昔日抗爭者可以理直氣壯高喊「政治就是為了更好的生活」,但經歷了三度政黨輪替後,困境和混亂依舊,那些豪情壯語再變得蒼白無力,台灣人的無力感亦與日俱增。

都說台灣已經歷了民主化和經濟起飛,但女主角的父親,一個勤勤懇懇的工人,大半生奉獻給工廠,退休後卻只拿到區區100萬元退休金(是台幣,若以港元來算就要除3.8),還得再當看更來幫補生計。這大概就是很多台灣老百姓寫照。台灣近年經濟低迷,老百姓每天都為生活辛勞打拼,但到頭來也只能在社會上無力地浮沉。縱然女主角是大學畢業生,但命運也一樣如此。

開始時,女主角生於蔣介石去世之日,當中不難看到劇本創作者的強烈政治寓意:專制獨裁者之死就是台灣的新生。那一幕,醫院窗口裏看到父親高舉新生女兒的影子,而窗下卻走過一列低頭哀悼蔣介石的隊伍,兩者成了強烈對比。那是一個充滿生氣的開始,是非善惡也似乎清楚分明。但三四十年後,台灣已經歷了民主化和政治變天,女主角也經歷政治啟蒙,打拼半生,又踏破鐵鞋,從台灣本土走到去台灣人特別憧憬的美國,又再回到老家,但卻依然找不到幸福,人也變得愈來愈迷惘。

而這種迷惘也是今天台灣現實寫照。現實中提供不了答案的,電影也沒有提供答案。這或許就是台灣朋友不願入場的原因,大家都不願意面對這個死胡同。現實如是,光影世界也如是。

香港也同病相憐

港人沒有拍出一套屬於我們的史詩式片子或動畫。但類似的迷惘、無力感和鬱結,也同樣是當下香港寫照。或許我們的經濟並沒有那麼差,但卻也經歷了一場波瀾壯闊但卻無功而還的雨傘運動。運動和原先以為的啟蒙之後,不是再創高峰,相反激情落空後,民主運動變得疲不能興、零星落索,步入一個至今仍未見起色的漫長低迷時期。社會未能凝聚出共識,反而變得更加撕裂、更加聲嘶力竭、更加各走極端,進入了一個只問政治立場不問對錯不講道理的年代。很多人對民主運動的信念和價值不是進一步鞏固,反而是動搖和疏離。香港同樣也步入一個集體情緒混亂且意興闌珊的年代。

究竟歷盡風波後,香港又有沒有變成一個更幸福的社會?這也是不少港人心裏的疑問。

民主化在全球範圍也在經歷退潮

近年耶魯大學出版社出版、Joshua Kurlantzick所著的Democracy in Retreat這本受廣泛重視的書便談到,近年不少新興民主國家未能建立鞏固的民主,人民對民主逐漸失去信心,是因為新建的民主政體未能解決國內貧富懸殊,讓人民生活得到改善;貪腐積習未有一夜革除,廉潔未能建立;新的當權者民主精神未經深化,黑箱作業、任人唯親等作風依舊;中國模式崛起,政治高壓和經濟增長似乎可並存,反而西方民主國家卻出現經濟衰退,令中國成了發展中國家新的「垂範」等。其實這又何嘗不是今天台灣寫照。

所以放在一個更闊更廣的脈絡,民主化正經歷一個大退潮,其實那何嘗不是一個全球的課題。「茉莉花革命」並沒有為北非和中東帶來真正民主化、中國和俄羅斯為專制政體樹立新的仿效樣板、西方民主陣營各國內憂外患、頭號民主大國更出了一個反民主的總統特朗普、全球化讓各國極右思潮乘時而起、互聯網讓偏見和仇恨蔓延但溝通卻減少等,都讓舉世不少人對民主的信心大打折扣。

民主化從來不是一帆風順 而是拉鋸前進

所以對民主的迷惘和失落,不單是台灣,也不單是香港,更是全球都要思考和解決的課題。但我們也不用過分悲觀,1990年代政治學大師Samuel Huntington在提出「三波民主化」理論時早已指出,放眼歷史,民主化趨勢是既有大漲潮也有大退潮的。民主化從來不是一帆風順,反而是進兩步退一步,拉鋸前進。但放諸在百年千年「大歷史」,我仍然堅信民主是浩浩蕩蕩的世界大潮流。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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