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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達人﹕香港,一直是「世界的香港」(文﹕黃熙麗) (14:56)

剛出爐的《香港2030+》規劃說,要鞏固香港亞洲國際都會的地位,並「加快拓展與華南地區在基建方面的聯繫」。

由十年前討論興建高鐵、港珠澳大橋,到今天講《香港2030+》規劃,上至全國人大常務委成思危,下至坐的士遇到的司機,每次發展帶來爭議,總有人說香港「被邊緣化」,「東方之珠」將隨北京、上海發展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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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我們討論香港「被邊緣化」時,哪裏才是中心?

又或者,當我們講「國際化」,是否只流於基建、商業交流?

香港大學名譽教授、歷史學者冼玉儀說,香港於百多年前已是國際都會,這種國際性不僅見於政府政策,也見於文化、社交等日常生活。

香港,一直是「世界的香港」。

以前讀女拔 學生多元共融

冼玉儀笑言自己是「舊中國時代」的產物,因她生於一九四八,即中華人民共和國立國前一年。她於香港土生土長,父親是馬會會員,家中常有外國賓客,說話夾雜英式英文。「我讀的DGS(拔萃女書院),就像香港社會的縮影。學生好多元,有由上海來的同學,有葡國人、印度人、香港貴族人家,也有普通家庭。我們知道誰是誰的子女,但都會玩在一起。當時有很多很混血兒同學都好窮,也有不少孤兒。同學有人信猶太教,有人信天主教,什麼(宗教)都有。」

以前社會流動性好大

訪問前我們說好以香港的人脈關係為主題,她說,以前香港的社會階梯較闊,當年一年學費五十二元,一包即食麵才賣一元。「那時候DGS的學費很便宜,收生背景十分不同,社會流動性好大,不論是什麼背景,都有機會發揮自己。」拔萃女書院近年轉成直資,「我認為學校的辦學理念,不需要將學校變成五星級酒店。」而香港由來是個多元共融的城市,「以前我們較inclusive(共融),香港是個open port(開放港口),right?不論你來自什麼地方,都一視同仁受教育。一八八二年美國排華,我們覺得不公平,現在我們歧視人,為什麼就覺得好公義?」

東西文化不只東西

冼玉儀研究現代中國及香港歷史,特別是慈善機構、商人、文化、傳媒及移民史,出版多部著作。退休前,她是港大亞洲研究中心的副總監,亦是研究資助局人文學科小組成員。多年來,她是古諮會、皇家亞洲學會香港理事會的成員,亦是香港歷史博物館的榮譽顧問。自二○○六年,她主理「香港記憶」歷史檔案庫,收集及整理香港歷史、文化的資料。

我們常說香港東西文化交匯,她會挑戰這句老話:「香港還有日本、印度、泰國、東南亞的人,好多時我們都視而不見,就算印度人在香港住了幾代,也不當他們是香港人。」

「什麼是東?什麼是西?若我們只講東、西,是否二元化了?例如日本就影響香港的飲食文化好深,香港人用電飯煲多過日本人,出前一丁在香港大受歡迎。」她所編輯的新書Meeting Place指出,香港入口的日本食物,比美國還多。

有法制 自由港

都說是歷史機遇塑造了香港的獨特位置,冼玉儀說:「香港成為殖民地不久,已有世界性城巿的雛型。」天時、地利,造就「世界的香港」。「香港是個open port(自由港),沒關稅。澳門就有好多稅項、通關文件,而且會歧視非天主教國家和非葡國人。」而且香港水深港闊,是大家選擇的重要航線中心。

香港跟從英國法律,早於一八六三年已有公司法,亦有保險法,「很多外國合約都由香港的法庭處理,中國要到一九○三、四年才有公司法,當年在內地租界做生意,若要成立有限公司,也會來香港,因香港早期已有法制管制各方面商業活動,所以香港是最早有股巿交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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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流通 金融中心

法制完善,令香港成為全球金融中心。「香港是少數可以自由交易外幣的地方。清末時,內地還是用銀,美國華僑帶金回家鄉,要在香港兌換成銀。」翻查資料,當時金、銀、英鎊、美元、各種歐亞貨幣、日本銀元等,都可在港通行及匯兌,這亦與香港消息流通有關。「當時許多船隻來往香港,互通消息,像廣州來的船,會告訴其他商家廣州的米價貴。後來有了電報,更是方便。」一八七○年,香港已有電報接通越南、英國等地。

此外,香港成為殖民地之初,正是晚清政府海禁之時。「國內不讓人出洋,但來香港算不上出洋,而你來了香港,要出洋就無人管。當時英國解放奴隸,就要由印度、中國找勞動力,引入華工到南美的種植園工作。此外,一八四八年,美國發現大量金,很多華人出洋到美國尋金,不少都是廣府人。現在加州、加拿大、澳洲、美國東西岸都有許多華人。」翻查資料,經香港到美國,比取道歐洲快一半,不少經香港出洋的華人,遺體也經香港東華醫院,運回內地落葉歸根。

有別於中國現代社會

「香港的特別之處,在於當時一邊是清末(政權),一邊是殖民地,所以太平天國時,香港沒有受到影響。」亂世中借來的太平,吸引不少中國、外國人來港,其中之一是在一八七四於香港創辦首份華資華文報紙《循環日報》的王韜。一反千年來「士農工商」的社會結構,王韜卻在香港發現有別於中國大陸的現代社會,「an alternative of modernity, an alternative Chinese society(另一種形式的現代化、另一形式的中國社會)」,體現於香港的高度商業化,社會地位與資本和金錢掛帥,而非官位。

社會發展仍是要靠人脈?

Alternative of modernity指各地的現代化皆有不同形式,但亦有人說「現代化」只是資本主義的代名詞。當年商人透過成立東華醫院,運送華工遺體回鄉等慈善活動建立人脈,支撐社會發展。今天,過分重商,政官商合謀的體制廣為詬病,冼玉儀對今天種種不予評論,但說國際人脈猶可見於生活日常,「你有沒有家人在外國?以前我們好少人會這樣問,現在就會問,因為有好多國際人脈,都在幾代人之間成形。」

「國際化」只流於基建

那麼,當大家都討論香港被邊緣化,歷史如何助我們思考未來?「不要把事情想得兩極化,當年香港是自由出入的地方,但也有貨物走私,有人運軍火。我不談未來。是否我們自己邊緣化自己?」她解釋:「例如我們在香港,文化上有好多資產,買到好多大陸的書,可以看到的電影比國內多。其實我們好自由,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當我們討論「被邊緣化」,是恐懼被國內城巿取代,還是擔心失去香港的「國際化」?但當我們講「國際化」,是否只流於基建設施、娛樂文化?訪問完結,記者來回咀嚼,很想知道,王韜如果得見今日香港,又會有什麼領會。

文﹕黃熙麗

圖﹕劉焌陶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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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61225日《明報》星期日生活。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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