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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真人show】節目已經完結 運動才剛開始 《脫獨工程》女角KY自白(文:黃嘉瀛) (10:05)

二○一六年三月中旬,得悉Viu TV製作組正為新節目「真人戀愛實驗」《脫獨工程》(下稱《脫》)招募參加者,經過面試,我成為了六名拍攝主角之一。遊戲規則以及主角的「缺陷」分類不贅了,因為這兩項都是實驗中的自變量,由實驗製作者,即Viu TV擬定,旨在將實驗結果引導去一特定面向(外在條件對異性戀愛關係的影響),而我,「KY」,只是實驗中的因變量。問題是:Viu TV如何透過「真人騷」形式,向觀眾闡釋實驗結果?實驗結果是否可百分百如實向觀眾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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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顯然是不。就我於《脫》的實驗個案而言,因工作關係我參與拍攝的日子較其他主角少。由四月尾開鏡至八月尾煞科,我與被配對的對象──洋名Flow的男生,合共「約會」三次,抽取不多於30%拍攝得來的片段,約佔我的故事線內容90%;製作方還要求主角們定時自拍一至兩分鐘短片補充感想,前後十數段大概採用了幾句soundbite;Flow和我最密切的交流應該是電話通訊軟件上尚算頻繁的文字對話。最終剪輯播出的文字大概還不到3% ,大部分的談話內容,諸如討論的議題和衝突,以及前因後果,於節目中都被簡化為一句起兩句止的旁白:「口臭KY又同Flow喺WhatsApp鬧交。」

在此我沒有想藉文章去澄清或揭露事實的全部,因為我認為,電視節目製作根本是沒有「事實」和「全部」的。以下節錄一段拍攝期間我對Flow的喊話(通訊群組內包含製作組人員):「……譬如我參加的原因可以是想展示愛情各種的存在方式,是不那麼單一和形式化的;男和女不一定是剛和柔、戀愛的絕對不是一男一女的婚姻、拍拖不一定是這樣和那樣的、不只有外貌收入國籍學歷幾種籠統的擇偶條件……」「……你有想像過自己現在參加『真人騷』,會引起什麼討論嗎?你的一舉一動是在傳揚什麼的性別意識嗎?傳揚什麼所謂正確的戀愛觀嗎?」

的確開初的我會有想呈現「戀愛不只是這樣」的幻想的意圖,不過到拍攝中段就會發現以上的其實都是一廂情願的,都是徒勞無功的。

有很多觀眾糾纏在「真人騷」的「真與假」的命題上,然而就本質而言,電視節目製作是沒有真假之分的,有的只是編採和剪輯;無論節目內容的製作是預先擬定安排,或是有機地、放任地發生,到最後觀眾接收到的只是經篩選、調度、剪裁、編排的大量圖像:一個人為湊合然後產生的淺薄的表象;而其中所傳遞的信息,迅速而單向,除去了沉澱和議論的空間、時間,所見即所得;製作的過程不被需要,媒體想要展現的結果:人際關係被壓縮成易於閱讀、毋庸思考的平面。這些並不是什麼新的見解,其實就是法國哲學家德博的著名學說《景觀社會》所闡述的概念。1973年美國藝術家Richard Serra錄像作品Television Delivers People,於電視台購入大氣時間,發布共長七分鐘,藍色背景黃色文字的極簡錄像。節錄其中語句「消費者被消費了」、「你是電視製造的產物」、「控制傳播即控制社會的練習」、「商業、資訊、娛樂」、「你付費給不相干的人替你作出選擇」等等。

抗衡霸權式操弄的資訊灌飼

我在參與拍攝期間反覆想起並回顧這個作品。構成一個長約四十五分鐘「真人騷」的成分是什麼呢?製作方其實也沒有手執全盤創作的大權,這是顯而易見「蛋先或雞先」的問題;他們創作的考量可能包括估算觀眾的口味需求、緊貼(或更高難度的預視/製造)大眾社會的議論趨勢,還有該時段的廣告收入之類,是無法概括為「電視台和觀眾」、「電視台和廣告商」等雙向關係的,而參與者如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所有人,因為它對整個播放內容能發揮的影響可以說是微乎其微的。節目中利用角色設定和場景塑造形成的直觀印象,或其根據節目中線索的一切猜度,就是觀眾所知的「真實」,「事實」的「全部」。

在新媒體極速膨脹和複製、文字數量受限、專注閱讀時數大降、視覺衝擊至上的當下,我也很懷疑傳統電視媒體的可延續性和必要性。香港社會或許曾經對免費電視台和大氣電波有所期望、有所訴求;滿意現狀或習慣了「被餵食」的當然繼續成為不能撼動的慣性收視的一部分,而那些未能得到回應的,尋求改變的抑鬱,轉向網上社交平台集結和創作;不同於電視機始終保留了人手選台的功能,於有限的選擇中或者還有作出自主選擇的一絲可能,新媒體加入了智能演算,利用大數據為用家挑選最合口味的資訊,幾乎等同將用家鎖在牢不可破的同溫層內,可以話是「景觀」的極致,看似機遇無限卻又危險非常。

現在人們常說「後雨傘時代」,由運動時激發的,對氾濫的圖像資訊所抱持的警戒心和求證習慣,加上互聯網搜尋和紀錄的巨大功能,對話的地理距離和成本大幅下降,似乎是一股新的力量去抗衡主流媒體、當權者和資本家霸權式操弄的資訊灌飼;但就個人而言,在虛擬世界,還是現實世界,我堅信一個「人」,是無法被完全描述和理解的,無論從任何途徑蒐集到,關於「我」的資訊,亦只是寥落細碎的片面,且永沒可能拼湊出完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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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創作的窗口與出口

我以前已在許多訪問裏說過,我是不抗拒任何標籤和定型的,甚至積極尋求和製造更巨量的標籤和身分(接受訪問亦是其中很見效的方法)。譬如你去搜尋「黃嘉瀛」,基於我過住向公眾發布的信息,留下了不能磨滅的網絡歷史,你大概會得悉「黃嘉瀛」是「藝術家」,她的學歷、樣貌、家庭成員等等可以製作出來的資料,而現在我正和另一位藝術家麥影彤合組了「Come Inside」,盡可能地去打不同的工,然後做訪問、做記錄、做展覽以及社交平台發布,你將來會知道我們也是鐘點、侍應、保險從業員、按摩從業員、藝術行政、小販、演員、製作助理、文員、老師……數之不盡的「身分」,其實都是被建構出來的。

愈來愈多標籤同時可以代表了人的能力和可能性是相當無限的。有限的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想像,以及願意為「認識」對方花上多少時間和力氣。我感覺「自主」和「真我」似乎是永遠曖昧的存在,像鬼神一樣:信則有,不信則無。與其永無止境地追問無答案的問題,我選擇去製造答案。

有天,拍攝時監製問我「你是否在利用我們的節目來表達自己的意見」,我當時的回答是「我不需要這個節目也可表達意見」,其實更準確來說該是「利用這個節目也不見得我可自由表達意見」。我做創作時、參與社會運動時、閱讀新聞時,時常在想,究竟我在追求什麼呢?我真正渴求的是什麼呢?「我」想要重奪權力、工具、空間,應該還想要掌控被剝奪了的「身分」:外表、性別、性取向、技能,甚或國籍。

引用《景觀社會》中相當經典的一句:「在一個真正顛倒的世界中,真相不過是虛假的一瞬間。」最近好像好些科學家相信整個宇宙不過是個自行演算的人工智能。大家放工,看看電視,刷刷論壇,加加好友,輕輕鬆鬆,也就好了。

(標題為編輯所擬,圖片為視頻截圖,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脫獨工程》角色之一,「藝名」KY

編輯.袁兆昌/文.黃嘉瀛/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原文載於20161020日《明報》世紀版。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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