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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實驗×一小步:無障礙不似預期 輪椅行一天 唔想再出街(文:梁仲禮) (09:41)

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一日,美國太空人岩士唐乘坐阿波羅11號登陸月球,無重力的月球表面,太空衣包裹之下步履搖晃,緩緩踏出歷史的一步︰「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突破機構的團隊「一小步」在某種意義上繼承了岩士唐的意志。

「那個logo好傻豬的,有個『小』字。」阿珊姍姍笑着︰「那時同事就開始想,是不是應該做一個媒體,鼓勵別人做多些行動,各類型的行動也可以,所以便想了一小步這個名字。」那時是指二○一二年反國教運動之後。那一年是很多香港人的覺醒之年︰「開始思考在現場感受到的那個力量,應該怎樣返回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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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回不了去。廣場上的人兒帶着滿肚子疑惑,回到生活日常,卻沒有失望。說好的深耕細作如雨後春筍般開展,於是一班突破青年於二○一三年一月一日成立了「一小步」,在實踐的未竟之路上,思考和記錄「遍地開花」。

訪問過為社區寫故事的記憶傳承者,以共享打破鄰里隔閡的雪櫃,也有在柏油路之間栽種的城市農夫,「一小步」一路走來,見證公民社會茁壯成長︰「那時候(二○一二年) 還會在想,所謂『行動』可能要找一些比較有經驗的社運朋友去看看他們最近做什麼,但這幾年一路儲下來的古仔,我自己覺得是愈來愈『平民化』。」

一些從前如空中樓閣的概念,比較另類的生活想像,隨着一波又一波的社會運動,慢慢落地︰「比如早年訪問『生活館』,好難解釋給一般市民聽,為何他們要共同一起去做一個菜田,一起去生活;現在幾個學生在大學會自己圍埋搞共購,搞時分劵,我們最近做的那個『山城角樂』便是這樣的一個古仔,你說聖雅各剛剛推出時分劵時,有誰會明白,誰會知道?個行動力真的是愈來愈高。」

網媒搞活動? 接觸另一批人

眼見同行者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小步」團隊也開始思考,紀錄以外,下一步是什麼,契機便是傘運之後的農曆新年,他們聯同「港嘢」去了六個本地農場,介紹本地農作,還辦了一場十一圍的盤菜宴︰「傘運之後,有時和屋企人食飯時都會覺得很驚,不敢講太多你最近在做什麼;碰巧那時馬寶寶又有另一波運動,於是便做了一次盤菜宴,嘗試用農夫的蔬菜去講返個古仔,用這一個媒體去和一些平常你不會接觸到的家中長輩,去討論屋企的出產。」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很怪,本來我們是一個網媒來的嘛,無啦啦做乜走去做event呢?因為我們卡在一個位置是,你講的古仔永遠只會接觸到那一批人,那你如何去接觸那一批人的父母呢?我們便think crazy地去試下work唔work。」

做訪問 然後補洞

又有一次,他們訪問「土家」,和對方成員交流間互有共鳴,深切地感受到作為行動者的疲憊︰「一種很勉強去做的感覺。」阿珊回去和成員商量過,決定利用突破青年村的營地辦一個「山城節」,邀請不同的「行動者」單位聚首交流,離開本身的工作空間,抽離放空。我笑說你們才是貨真價實的「倡議型媒體」,阿珊也笑,說他們的想法其實是來自一篇關於「solution journalism」的文章︰「其實就是你出去做訪問的過程,發現有些位,原來我們這個機構有資源可以填喎,於是便去做。我們的初衷也是這樣。」一小步也是一步,將月球表面那個腳印鑲嵌到團隊的月球標誌的「小」字之上,O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

檔案03

人物: 牛雜

職業:電影系大專生

挑戰目標:體驗五天的輪椅人士生活

收起雙腳 入實驗室

小說《大亨小傳》開首一頁有這樣一句︰「要記得,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擁有許多優勢。」適用於地球上所有健全的人類。我們天生贏在起跑線上,有着先天的優勢,又有幸在後天仍然保持着,所以對於殘障人士,我們並不了解多少;如社區常說要推動無障礙設施,反過來說便是因為本來障礙處處。

二十歲的牛雜,是今年「一小步」的實習生,他打算做一項社會實驗,花五天時候去體驗一名輪椅人士的生活日常。

「因為想了很久,想要突圍,又要值得做。」

牛雜看上去瘦不禁風,輪椅應該有他一半的重量。和大部分健全年輕人一樣,他和社會上的殘障少數活在平行時空之下,生活日常從不交匯;他的鄰居也是一個輪椅人士,萍水相逢,只會屋苑走廊轉角間說聲「叔叔你好」,唯一切身的體會是上學途中偶然會給輪椅人士擋住去路︰「那天要趕上學返八半,看到前面有人潮擠塞,以為純粹又是有人在按電話,便『忟』。當人潮散開去看到,原來有人在推輪椅,那一刻你又會有一點翳。覺得自己心態上不是太好。」

新生代在小確幸中成長,旁觀他人的苦難,難免生出有點自以為是的廉價同情,無處安放︰「所以希望代入他們的視角和觀感,去看看究竟香港這個社會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計劃是假戲真做,吃飯睡覺上廁所,也要收起雙腳不用,一連五天坐在輪椅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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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 5天試到盡

「開初定五天是想試很多事情,比如當我上網去政府網站看,有些旅遊地方列明了是傷殘人士去到,但你一聽便知道不對路,比如女人街啊,旺角啊,他下面會註明附近有殘疾人士的廁所和斜坡,我便想試試是不是真的去到。」

擬好五天的計劃,第一天到突破青年村上班,第二天去迪士尼,第三天到旺角行街,第四天嘗試由家到學校上學,還預留一天去中心和殘障人士交流,本身讀電影系的他,還找朋友沿途幫忙拍片記錄。

心動不如行動,輪椅一小步,

Get set, go.

實行 2天已很累

「我做唔到,個社會實驗是失敗的。」

社會實驗Failed,如橫洲公屋計劃無限大縮水,說好的五天,最後只完成了兩天。「因為做完第一日,發覺成事件唔對路,實在太累了!」

實驗開始

Day 1﹕出門到車站 搭足七部𨋢

第一天的行程是由慈雲山的家回到沙田突破青年村上班,首站是要到附近的鑽石山地鐵站搭巴士︰「平時有條斜路,快的話兩三個字便落到去。」但推着輪椅卻不行,路面太斜,隨時一下傾側收掣不及,連人帶車衝出馬路。陽關路不能走,輪椅人士只能過自己的獨木橋,便是「𨋢過𨋢」︰「我住慈愛苑,首先我要落慈雲山中心,跟住又要落慈樂邨,再落鳳德邨,再要落多一部𨋢,過去對面荷里活廣場,再落巴士站。」一二三四五六七,一連經過七部升降機,原本15分鐘的路段,花了整整一個多小時,到達巴士站一刻恍如隔世。

Day 2﹕不想說話 不想外出

「第二天我累到動不了,食完飯直頭想嘔,好似想病。」

屈在屋企,既病也宅︰「除了體力上做不到外,另外第二樣是我自己個人也不想出街,變了很孤癖。那天沒有什麼說話,家人問我我也不想答,開始明白為什麼殘疾人士會不願意出街。」原來公共交通工具,每一次只限接載一名輪椅人士。「如果兩三個殘疾人士朋友出街,搭巴士時便要逐架逐架上;地鐵呢,你以為可以一齊上,頂多坐在不同車卡,但原來礙於地鐵職員人手有限,大部分時候他們也是將輪椅人士安排在同一卡車前等候,上完一架,第下一班車再上。」不怕麻煩,也怕麻煩別人,不少殘疾人士性格因此孤僻內向。

Day 3﹕遊旺角 上地面幾番折騰

休息一天,第三日擬再戰旺角,又是一輪挫敗。「去了旺角便知道,它是一個不適合殘疾人士的地方,地鐵站有𨋢,但部𨋢是在A出口,極遠又不方便。」不搭升降機,用樓梯的輪椅升降台又如何?牛雜耍手擰頭︰「樓梯升降台很慢,又要等職員上來幫,搞成半個鐘,如果有人排隊仲衰。」碰巧遇上沒有升降機的地鐵站,輪椅人士情願在早一個或一個站落車,自己推回目的地。

走在街上,每一步也是折騰,所謂無障礙設施也讓人費煞思量︰「他們會起一些東西好似令到很多障礙消失咗,但其實那些斜坡又斜又長,要電動輪椅才上到,那些升降機看似方便,但又細又多人等,一等便等幾架,我試過在九龍塘也等了三四架才上到。」

總結﹕出街真係好麻煩

總結兩天行程,牛雜不斷重複︰「出街真係好麻煩。」餐廳門前小小一條薄若寸許的石壆,已足夠將一名輪椅人士拒諸門外。「我感受到他們在香港生活時大部分時間的心情,城市的空間和節奏根本不會想等埋你;就算等埋你讓比你,也是心不甘情不願。」本來坐在輪椅之上,低人一等的視線足夠讓人難受,也還不及其他人的嘴面︰「要停下來幫你開道門,個感覺是『好啦好啦我幫你』,有一種施捨的感覺。」

「可不可以培養一個平等一些的心態去對待呢?」是牛雜的最大感受。問他經歷了兩天的輪椅實驗後,能不能夠體驗輪椅人士的生活日常,小子坦言不能;因為即使他如何努力裝出雙腳不能動,實驗完結一刻,他從輪椅中站起來,雙腳又回來了,夏蟲又怎可語冰?牛雜是電影系學生,他選擇拍片記錄,不知道影響到多少人,卻肯定改變了自身對於弱勢的一點想法,將來他打算繼續利用電影的媒介推動社會關愛。如「一小步」的阿珊經常說,所謂改變,所謂的社會實驗,就是當「你試過一個新的alternative,一個新的perspective,那件事是會留低,返唔到轉頭㗎,真係㗎」。

牛雜製作了短片,記錄實驗過程:wp.me/p5777l-2HY

來,一同實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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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仲禮

圖﹕馮凱鍵、受訪者提供

編輯﹕屈曉彤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原文載於2016109日《明報》星期日生活。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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