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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令讀物:勾結的故事——《管治新界:地權、父權與主權》(文:鄭政恆) (09:46)

書寫新界的著作數目不少,講述文化風俗的,有邱東的《新界風物與民情》和梁煦華(筆名司馬龍)的《新界滄桑話鄉情》等等;從歷史角度書寫的,有羅香林、蕭國健、劉潤和的著作,而外國學者竭力進行人類學的田野調查以及歷史資料蒐集,傅利曼(Maurice Freedman)、許舒(James Hayes)和科大衛(David Faure)等,都留下不少出色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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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本地的年輕學人,也正在急起直追,甚至另闢蹊徑。樹仁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張少強的《管治新界:地權、父權與主權》,是近期較為矚目的一本,「星期日生活」在9月4日,已經刊載了林芷筠和彭嘉林的文章〈新界殖民舊債與中港地理觀——訪問張少強〉,本文則以書為討論文本對象,特別注意作者的研究策略。

《管治新界》的書名,令我想起李彭廣在2012年出版的《管治香港:英國解密檔案的啟示》(曾銳生也有一部《管治香港:政務官與良好管治的建立》,在此不論),當然兩本著作的內容南轅北轍:《管治香港》的關注點是戴麟趾和麥理浩年代的香港,而《管治新界》的關注點是新界的權力關係結構,至於研究方法上,《管治香港》是歷史檔案資料的文本整理和引伸,而《管治新界》是田野調查與民族誌研究。

勾結共謀與對抗衝突

《管治新界》的主要論點和研究方法,需要先在此點出。全書再三強調的主線,是英國在新界推行共謀式殖民主義,以保留華人傳統風俗之名目,實際上用權力共享和利益共沾的方式,拉攏收編新界的父權勢力和領袖精英,成為統治的工具,是為「間接管治」,這些論點顯而易見是受羅永生《勾結共謀的殖民權力》一書的影響。

然而,這個一再在書中出現的主要論點,卻需要更多歷史事實的宏觀認識,才可以理解其中的來龍去脈。所謂共謀式殖民主義的主要證據,是鄉議局的成立與被收編。書中並未提及鄉議局在港督金文泰於1926年易名成立,至1959年英人才着手收編的箇中理由,大概這些也不是《管治新界》一書的關注點。當中的轉變過程,由鄉議局成立開始到50年代,當中鄉議局與港英政府的關係,不一定只有共謀一面,也有衝突一面,卒之到50年代末,親政府的「荃灣派」與反政府的「元朗派」相爭,在政府的介入下「荃灣派」勝利,這個轉變為往後新界的急速發展,掃除了地方的阻礙力量。

至於1972年才面世的丁屋政策,也是反映出政府與原居民對着幹的歷史,正如作者所說,丁屋政策的目的「是為了解決政府和原居民之間積壓下來的土地爭議,緩解政府收回了大量本屬原居民的土地,但又無法兌現給予應有補償的承諾,所帶來的反政府危機。」

丁屋政策是否新界原居民的合法傳統權益,應受香港特別行政區的保護(《基本法》第四十條),容或有爭議,據知候任立法會議員姚松炎已撰文批評。至於從套丁案件到今時今日的橫洲事件和棕地問題,全都反映了自港英政府開始帶動,至今未止的新界現代化發展,與地方原居民的一貫利益,存有人所共知的長遠牟利因素(現在還有中港產業融合和兩地物流業等發展趨勢),又或者尖銳的矛盾。

《管治新界》所帶出的勾結共謀關係(除了共謀外,還時有衝突),帶出了政府與新界原居民關係千絲萬縷的合作前因,而如今共官商鄉三者的勾結關係,正是遺留至今的長遠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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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傳統與現代權力

《管治新界》的研究方法,到第二章才告水落石出。這一章也展現出作者與前行的新界研究者,處於截然不同的分析立場。

作者針對的華人研究或新界研究傳統,由傅利曼的人類學研究開始,Jack M. Potter和許舒等承接,他們都是洋人學者,着重華人傳統在新界村落的延續,而張少強認為他們的方法帶有東方主義毛病,甚至成為反共抗中的政治宣傳,傳誦殖民權術,而另一批華人作者或學者,如邱東、饒玖才、蕭國健的著作,就被視為表彰傳統,以收增加國族認同的效果。而最新的新界保育和本土主義著述,張少強就視為懷舊主義,與發展主義對立,另一批研究者主張傳統只不過是捏造出來。

無論如何,《管治新界》的作者反對傳統與現代的二元結構框架,對於新界以至華人傳統風俗,本書並無太多着墨,相信也不是作者念茲在茲所在,作者傾向生活世界真實經驗的在地研究,着重平民狀况、尋常事物、生活故事、庶民研究、小寫歷史,而作者的方法是民族誌研究和田野考察,這樣的人類學研究方法,並非新鮮事物,可是疑問也接踵而來。

《管治新界》的作者選擇了新界鳳尾鄉大樹村,這個地方的名稱不過是子虛烏有,在作者以保障相關人士的私隱為由下,地名和人名都為虛構,但為什麼研究對象是「大樹村」而不是其他新界鄉鎮呢?而作者介紹「鳳尾鄉大樹村」時引述「龍躍頭」的資源,也恐怕是欲蓋彌彰。另一方面,作者只提及自己在90年代至2000年代期間在當地進行歷時多年的田野考察,實際年份和時期竟然付之闕如(其中兩年入住該村)。

此外,由於這是相當近期的研究,對於所謂華人傳統風俗的了解,想必一無所得,至少不能跟前行的華人研究或新界研究學者比擬,於是作者滲雜了文化研究的當代人類學研究,不再是傳統的考掘,而是權力關係網的重溯(福柯的影子陰魂不散)。又恐怕作者口中的生活世界的主體性(Subjectivity),也不過是一時所見甚或乎一孔之見的主觀性而已。

權力鐵三角的操作

《管治新界》的內容由故事牽引,以在地抗爭故事作結,真實紀錄,有血有肉,而書的着眼點只有權力,地權、父權與主權是三合一的權力鐵三角,傳統內涵在此抹去了,一切只剩下權力的爭逐。如今橫洲的發展,率先向非原居民村的居民動手,卻不敢果斷處理棕地和官地霸佔問題,也不過是以大欺小的權力操作。新界的發展問題由於牽涉到利益,地產商早就虎視眈眈,官商鄉勾結關係,實在千絲萬縷,發展主義和現代化帶來的斷裂狀態,也令人想起這幾句歌詞:「是誰令青山也變,變了俗氣的嘴臉,又是誰令碧海也變,變作濁流滔天。」

文:鄭政恆

圖:網上圖片

編輯:林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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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6925日《明報》星期日生活。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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