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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五十年】鄧拓的死:文章滿紙書生累 人間長記此深情(文:張文光) (09:48)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文化大革命50周年,曾經興風作浪、釀成十年浩劫的中央文革小組,最後成員戚本禹終於病死了。

當年,戚本禹靠一枝筆與姚文元等極左悍將,被毛澤東稱為「南姚北戚」,指鹿為馬,害死了無數的知識分子。

但戚本禹靈堂的輓聯,竟寫上「光明磊落一生正氣,作風淳樸品德崇高」,彷彿忘記了文革刀筆殺人的罪孽。據說,直到晚年,戚本禹仍不承認他對文革悲劇的責任,還厚顏的說:「我沒有指揮過打人殺人。」

在意識形態凌駕一切的時代,筆如刀,殺人如草,何須親自指揮?一個最明顯的例子,是他的刀筆迫使《人民日報》前社長鄧拓自殺而死。

鄧拓是極有才華的知識分子,常掛在心的是:書生習氣不可無。這書生不是呆在書房,而是走在抗日的烽火路上,寫在黑白分明的文章中,如他贈友人的詩所言:當年風雨讀書聲,血火文章意不平。

他一直對共產黨忠誠,直到毛澤東大鳴大放和反右運動,導致劉少奇與毛澤東的路線分歧,作為《人民日報》社長,憑現實與良知站在劉少奇一方,而他的社論更觸怒了毛澤東。

毛澤東遂公開批評鄧拓:書生辦報,死人辦報。鄧拓深知留不下去了,便在鬱鬱不得志中,離開了《人民日報》。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報社同人的告別宴上,書生習氣又來了,他寫下一首感人至深的詩:筆走龍蛇二十年,分明非夢亦非煙,文章滿紙書生累,風雨同舟戰友賢。

書生辦報,一士諤諤,何罪之有?詩雖言志,但種下以言犯上的禍根。離開了《人民日報》,政治稍平穩後,經不起同事的邀約,寫下《燕山夜話》與《三家村札記》的雜文,抒發胸臆,針砭時弊,為政治八股的時代輸入正氣的風尚。

好日子總不長,毛澤東兩個文字打手:南姚北戚,姚文元評「海瑞罷官」拉開了文革序幕,戚本禹起草了文革的「五一六通知」,更藉鄧拓文章誣陷他為「叛徒」。

鋪天蓋地的批判,萬念俱灰的鄧拓,經不起戚本禹最後的一擊,在一個寂靜的深夜自盡了,他的死見證了知識分子的悲劇,也印證了他的詩:文章滿紙書生累。

文化大革命50周年,毛澤東最後一個文化打手戚本禹死了,他的回憶錄剛面世,對那一場延續10年、死去2000萬人的文革,死不悔改。

歷史不容歪曲,被戚本禹誣陷「叛徒」而自盡的鄧拓,就是對文革血淚的控訴。

鄧拓,是一生跟共產黨走的書生,在鳴放和反右歲月,他領導的《人民日報》沒有響應毛澤東的「陽謀」,被批評書生辦報;往後更寫文章針砭時弊,種下殺身之禍,而戚本禹借助毛澤東的權威,定性鄧拓為叛徒,受不住全國的謾罵,鄧拓以死明志。

一個寂靜的深夜,他給妻子丁一嵐留下遺書:「你們永遠不要想起我,永遠忘掉我吧。我害得你們夠苦了,今後你們永遠解除了我給予你們的精神創傷。永別了,親愛的。」

但鄧拓的家人,真能解除叛徒的創傷嗎?

在那恐怖的時代,鄧拓自盡了,妻子還來不及悲傷,便要趁警衛未醒來之前,膽戰心驚地銷毁一切惹禍的遺物,然後才讓政府抄家。

政府的決定是:丁一嵐不准告知孩子,他們的父親已死。兩年後,消息傳開了,孩子回家追問,她還要請示政府後才敢跟孩子說,父親確實死了。

鄧拓的骨灰也不能放在家,怕紅衛兵隨時抄家搶走骨灰,只能將骨灰送到親人的家,等待黑暗的日子過去。

等待是漫長的煎熬,丁一嵐工作的機關,整整5年沒有人敢跟她說話,只能在絕對的寂寞與孤獨中過活。

然而,無盡的痛苦總有療傷的辦法。每年鄧拓的死忌,她會寫信傾訴內心的憂傷,把信點燃算是祭奠,照亮了陰陽的世界。她更將鄧拓年輕時送她的、寫滿深情詩句的絹絲手帕,縫在絲棉襖的大襟內,日間穿在身上,視為鄧拓的守護和安慰;晚上蓋在被面,視為溫暖的精神支柱。

那是超越生死的愛,如此堅貞,像鄧拓年輕時送她《心盟》的詩:如此年時如此地,人間長記此深情。

如今,讀着鄧拓與丁一嵐的悲劇,彷彿看到那時代,神與魔、人與鬼、愛與仇的盲目瘋狂。中國,像一個着了魔的民族,創造自己的神去殘害他的人民。如今,時光雖走過50年,但文革的悲劇不應被遺忘,歷史仍在提醒善良的人們要永遠警惕。

(原文分上下兩篇,由文摘版編輯合刊。原載於2016年5月13日及5月16日《明報》副刊。圖片取自人民網。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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