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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五十年】文革在某種意義上說,它並沒有結束(文:胡發雲) (14:35)

我們胡家,明末自江西移居武漢,至今已近四百年。

一九四九年一月八日,我這個長子長孫在離祖屋不遠的普愛醫院出生。那是一家建於一八六四年的教會醫院,也是湖北省最早的西醫院。那時,父親歷經顛沛流離艱苦卓絕的八年抗戰加三年內戰,剛剛回到睽違已久的故鄉,祖孫三代父輩兄妹五家數十人,終於有了一九三八年武漢保衛戰結束之後的第一次大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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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那一天,國民政府向美、蘇、英、法四國發出外交照會,希望各國參與中國的內戰調停,促成國共和談,未果。不能打,也不能和,十三天之後,老蔣黯然下野。於是,便有了時任漢口軍醫署第二休養總隊醫務主任的父親在履歷中記錄的「偽總隊奉偽軍醫所的命令向重慶遷移」。

此次遷移,幾乎重複了一九三八年那一條相同的路線,只不過那次的傷病員是從抗日戰場上抬下來的,這一次是中國人的自相殘殺。一九四九年二月,我剛剛滿月,便在襁褓裏與父母一起踏上了西撤的漫漫長途。歷經五個月,七月到達重慶。

有些人不可救治

十一月底鄧小平劉伯承的二野大軍進入重慶。在這之前,父親是有機會去台的,他當時已是休養大隊負責人。但是他放棄了,守護着全隊設備藥品,還有那些傷病員,等待一次歷史的大更迭。父親也可以進入共產黨的軍隊醫院的,但是他也放棄了。大陸官至人大委員長吳邦國的父親吳忠性,曾與我父親同在蘇州「中央陸地測量學校」任職,一個是教官,一個是校醫,年齡、資歷、官階都很相近,連兩次西撤的時間、路線都差不多。在中共軍隊佔領重慶之後,他選擇了帶領測繪人員和設備加入了共產黨軍隊。

父親是一個不懂政治的人,認為治病救人,懸壺濟世,是醫生的天職。他後來才知道,有一些人,哪怕是保家衛國浴血殺敵的手足同胞,也是不可以被救治的。救治他們,就等於是他們的幫兇,是人民的敵人。這些在文革中成為組織和群眾對他說得最多的批判用語,後來也成為父親對自己罪行的批判用語。

一段漫長的軍旅生涯終於結束了,十多年的腥風血雨也停息了。他當年拿着二野軍代處發給的批文與路費,將妻攜子乘舟東下時,大概沒有預料到,其後數十年中,還有着那麼漫長的階級鬥爭的疾風暴雨在等待着他。

我的書桌上,放着一張照片,是父母和幼年的我。這張照片一直都在家裏的:母親穿着旗袍高跟鞋,抱着我。父親長褲襯衣,側後站立。父母臉上都是安寧幸福的微笑,一點也沒有一支敵對大軍兵臨城下的驚慌與恐懼。倒是不到一歲的我,眼裏充滿疑惑和思慮,和那種年齡很不相符。

所有物件都毁掉了

很久以後,我才發現這張照片是在重慶拍的,(我的另一張同時期的單人照背後,有父親用小楷寫的「發雲半歲」幾個字,但是攝影日期地點卻被墨去,對着燈光可顯出「重慶」的字樣。看來,父親不希望我們知道他和重慶的關係。)仔細看,父親穿的是夏季的軍便裝,肩頭還隱約看得見肩章扣帶。這是父親唯一一張和他軍旅生活有關聯的照片。所有與此相關的物件都毀掉了——日記、信件、照片、手槍、中正劍,各種可能會帶來麻煩的衣物和用品,還有他及他的親人們關於這一切的記憶。

《迷冬》的各色人等中,不少與台灣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有的是「逃台」人員家屬,有的服務過那個萬惡的「逃台政府」,還有一位京劇名家,與蔣介石合過影……在大陸數十年各種運動中,這一類人隨時都是刀俎魚肉。到了文革,就更是火烤油煎九死一生。

兩個政權的血戰與對峙,造成了百萬計的家庭撕裂,更造成數以千萬計的民眾塗炭。一灣淺淺的海峽,隔開了兩個互為妖魔的世界也割斷了萬千家庭的血肉聯繫。

一九七○年代後期,兩岸的鐵幕終於鑿開了一絲縫隙,一九八七年,台灣放行赴大陸探親,一批批各種台灣人來到大陸,那是一部令人心碎的悲情連續劇。不論是曾與共軍廝殺過的國軍老兵,還是國民黨「壓迫下」的勞苦大眾,不論是半生孤單的老父,還是已經兒女成群的兒子……大陸人終於看到了活生生的台灣人,看到了他們的富裕,看到了他們的自由。不久,又有更多的台灣人來到大陸建廠開店做貿易,一時間成為各地政府的座上賓。可以說,以經濟活動為主導的兩岸關係,讓台海兩岸第一次祛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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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世上還有一個人不自由

後來知道,那個看似與大陸制度迥異互相對立的政權,也有過與大陸的相似社會歷程——「二二八」事件、《自由中國》案、「保釣運動」、「美麗島事件」……知道了我們的湖北老鄉殷海光,知道了雷震,知道了陳映真、許信良、施明德、林義雄,知道了我的漢口老鄉詩人彭邦禎和他那首譜成曲的〈月之故鄉〉……也知道了在對付民主自由的訴求上,這兩個政黨,曾有着那麼多的相似之處,連許多用語、口號、歌曲、宣傳畫甚至罪名和懲治手法……都兩兩互為鏡像,左右對稱。只是相比起來,海峽那邊還是要溫和節制得多,有着更大的彈性。這也是後來台灣走上一條新路的條件之一。

知道了這些,令我驚異的是,我發現我的同情與支持,依然在反對派一邊,也就是說,哪怕我當年隨父母去了台灣,我大概也是一個社會的批評者。

同時我也發現了,那個看起來與我們已經毫無瓜葛且孤懸海外的小島,對於大陸來說,同樣也具有重大的意義。他們在前進路上的每一步,都成為我們的樣本與參照。

我明白了,這世界上沒有與你無關的事。如果沒有一九八七年台灣的解嚴開禁,我們會認為這樣的日子將天長地久遙遙無期。如果沒有後來的大選,我們會認為這個民族——包括台海兩岸,永遠不配享用這薄薄的一張選票。

同樣,台灣也不能把大陸的一系列社會政治災難——特別是文革,看成是隔岸觀火與己無關的一齣鬧劇。它代表着一種黑暗與暴力的價值觀,考驗着我們的心靈與精神。當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不自由,便是這世界的不自由。當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受難,便是這個世界的受難。一粒小小的病毒,它的存在,意味着整個世界可能被感染。同樣,文革的瘋狂,也是這個世界的瘋狂。當一個獨裁者的個人意志可以操控八億大國的時候,它的破壞力是無邊界的。

文革的幽靈從來沒有離去

今年是大陸文革五十周年。文革的幽靈從來沒有離去。時至今日,我們又聞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味,它愈來愈濃郁地向我們逼近了。在距今十九年前的一九九七年,我在一家名為《今日名流》的刊物舉辦的座談會上,做過這樣的發言:「文革在某種意義上說,它並沒有結束,它在政治上、組織上、意識形態上,及其他種種依存關係上,依然制約着我們對文革的正常表述或思考。

至今為止,我們對『文革』的研究依然是在一種強勢語言的解釋下進行,有很多規定好了的表述不能突破。

首先有必要對文革的過程和事件進行一種清理。文革像一頭極其巨大的象,我們每個人都只摸到牠的某個局部。要把事件本身弄清楚,這是一個非常浩大的工程,需要全國各地、各種派別、各種觀點、各種階級地位、各種不同結局的人都能夠參與。重要的一點,文革是億萬人投入的政治事件,它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同時它又提供了巨大的資源,如果我們付出了這樣的代價又不利用這種資源,那就比付出代價本身還要可悲了。

還有一批隱匿者,就是今天依然在台上的一部分官員,他們在文革中的經歷,依然是不可言說的。所以,文革最終的結果,是一大批的隱匿者不知躲到哪裏去了。重新尋找這些文革的隱匿者,讓他們重新承擔自己應當承擔的那些責任,讓他們發出自己對歷史該發出的思考,這是非常重要的。」

美國氣象學家洛倫茲說過,亞馬遜雨林一隻蝴蝶搧動翅膀,也許兩周後就會引起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台海兩岸也好,東西半球也好,在這個地球村的時代,每一家都互為鄰里。隔壁失火,安能自保?我只想說,我的大陸,我的台灣,我的每一個熱愛自由與幸福的個人,祝福你們!

二○一六年四月八日 武漢

(篇幅所限,本文經編輯節錄。原題:這世上沒有與你無關的事)

作者簡介:一九四九年出生於漢口國民革命軍軍醫家庭,見證了中國大陸半個多世紀的重大社會變遷。當過知青、工人、企業幹部,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後來成為一名職業作家。著有長篇小說《如焉@sars.come》、中篇小說集《隱匿者》、《死與合唱》、紀實文學《第四代女性》、散文集《想愛你到老》及《胡發雲文集》四卷本等。

(原文載於2016519日《明報》副刊。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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