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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裕周記:安裕這個人(文:田心) (09:03)

大約十年前,安裕開始在《明報》「星期日生活」撰寫「安裕周記」專欄,當時我是編輯室裏的小薯記者,當知道安裕原來就是每日審改我幼嫩文字的上司,那刻不禁低頭滴汗,身旁的女同事則流露仰慕眼神:「他真是才情橫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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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每個周六早上回公司時,已見安裕埋首寫周記。小薯記者的腦袋像垃圾桶一樣混亂之際,安裕已經寫完三千字長文。我曾多次向他請教秘訣,他總是輕輕一笑:「你要好知道自己想寫乜,諗通之後自自然然寫得出。」

後來我明白,安裕輕輕鬆鬆的背後,是他數十年來在新聞界的實戰經驗,還有博覽群書的學識修養,沒有這深厚內功,根本不可能寫得出如此具氧分,在亂世能夠滋潤人心靈的文章。

「安裕周記」是安裕整個人的折射。周記的靈魂,是按當前社會大事,引用歷史借古諷今。如果你是他的忠實粉絲,一定記得幾個經典人物經常出現在他筆下,現實中安裕的身影,也盛載着這些前人的信念。

九年前一個周六早上,我因為採訪遇到很大挫折,安裕走來跟我說:「我介紹你看電影《驚天大陰謀》(All the President's Men)。」他講完就行開。電影記載兩個《華盛頓郵報》菜鳥記者,發掘水門事件這宗殿堂級調查新聞的經過,記者鍥而不寫的毅力和熱誠,是安裕要我學習。

但其實安裕最欣賞的,是拍板讓這宗大醜聞刊出的時任《華盛頓郵報》總編輯布拉德利(Benjamin Bradlee),安裕曾經多次在周記讚揚他,作為良心報人頂住各方壓力的道德勇氣。安裕自己也一直效法布拉德利,在大是大非面前做一個有承擔的領導。安裕是決定每日報章頭條的大腦,近年報社歷盡連番起伏,但在前年佔中時,《明報》連續七十五天以雨傘作頭版緊貼局勢,為報紙的facebook專頁贏得二十四萬人likes,也在歷史滔滔江河上,以報人之身在關鍵時刻定下報紙之格。

安裕不單是布拉德利,也是奧斯卡最佳電影《焦點追擊》(Spotlight)中,建議《波士頓環球報》記者,調查神父性侵案的編輯馬帝拜倫(Marty Baron)。安裕極強的邏輯思考能力和廣闊視野,總能夠帶領前線記者,聚焦新聞重點。2008年四川大地震,到災區採訪的記者一度失去聯絡,安裕因擔心失眠多夜。後來他知道記者安全,隨即引領他們深入調查一個個豆腐渣工程的來龍去脈,結果記者的報道就如Spotlight團隊一樣贏得多個新聞大獎。

精通日文的安裕,最心愛的作家是推理大師松本清張,尤愛《日本的黑霧》。這本著作是松本調查戰後日本真實發生過的一宗宗懸案,用他的推理智慧揭露案件與當時在日的美國右翼勢力,跟日本政商界千絲萬縷的利益關係。安裕佩服松本對社會的關懷,也是他認為一個人最堅實的精神面貌。

我這個小薯記者初出道時撰寫人物專訪,安裕看過後總是說:「寫得唔好,再寫過。」講完之後又即刻行開。起初我不明白什麼是好,後來我在安裕的行文中知道答案:一篇好的人物故事,是藉着人的闊度,來帶出社會的深度,正如松本清張的小說健筆不忘緊扣社會。安裕也很喜歡台灣作家劉大任,劉因為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在美的博士學位,他那義無反顧為祖國而戰的情操,令安裕每提起他便要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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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德利、馬帝拜倫、松本清張、劉大任,安裕透過他們,流露自己作為報人的最大信念:改變社會不公。

這幾年社會流行兩句話:劉進圖被襲時新聞界大聲反抗「They Can't Kill Us All」、爾冬陞頒金獎像予電影《十年》時所說的「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這兩金句其實多年前已出現在安裕周記,安裕解釋過它們在美國人心裏的深層意涵。

安裕書寫歷史,希望用前人的故事來感召讀者關心當下社會。二戰之後的中、美、日近代史他最擅長,如果有人搞一場尼克遜總統前世今生的Talk Show比賽,安裕攞硬冠軍,另一個他sure win的人物,應該是周恩來。

有一次安裕問我覺得紐約是個怎樣的城市,那年我首次到「大蘋果」只看到很表面,就答:「咪成個旺角咁。」安裕就話:「紐約是全世界最有人性的地方。」他年輕時做過駐美記者,對紐約這個成長地有很深的感情。後來我有機會到紐約逗留數月,明白安裕所說的「人性」,是即使我大大聲聲在街頭講廣東話、或者上課時講無文法的所謂英文,這個自由城市的人,都不會公然投以歧視目光。

安裕書寫《紐約時報》和《滾石雜誌》時,核心是帶出美國自由派關懷人性的精神。他所強調的人性,並非那種曲高和寡的書生頭巾氣,而是一種活生生的真實感覺。我舉一個例子,安裕很喜歡許鞍華和杜琪峰的港產片,因為兩人的鏡頭都緊扣香港社會。他最愛的電影角色之一,肯定包括《秋天的童話》船頭尺和茶煲,那不單是一個愛情故事,還有八十年代安裕經歷過的紐約華人情懷。

說安裕的情,十年的周記裏,有兩個日子大家想必有印象:六四、年結。每年六四,安裕一定會寫一篇《人民不會忘記》,用他的成長足印來悼念六四這個心痛的日子。十二月底,他會寫一篇《傷逝》來對過去一年逝世的人表達尊重。

讀者可能覺得,安裕很嚴肅也很沉重,曾經有人問我:「安裕夠八十歲未呢?」正如我所說,安裕是個很有感覺也很貼地的人。在平日的相處中,他心情好的時候,會一邊食花生(是真花生) 一邊走到後輩的座位滔滔不絕談他做記者的故事(部分談過數十次而他不自覺)。他幾乎每日都跟一班男同事眉飛色舞講足球、講食咖喱食鰻魚飯,世界盃或者奧運更加不得了,他會在電視機前大叫大笑。

他的最高境界,是他在緊張關頭作為領導那種處變不驚的風範。911那天,他說自己看完兩架飛機撞向世貿,隨即灌下兩大支凍水就專注思考。安裕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就是這幾天《明報》人所說的一支「定海神針」,讀者在他的行文之中,想必也感受到他這股氣度。

安裕是我們一班小薯心目中的男神,但十年間,他從來都沒有因為外界對他文章的讚賞而高調蒲頭。若不是上周他做了新聞人物,很多人到今天也不知道安裕的真正身分,曾經有無數人在Google查問「安裕是誰」,也有不少人欲邀請他曝光在鎂光燈下,他一律拋下三個字:「唔使理。」

安裕肯定沒有想過,自己會登上他最愛的《紐約時報》,我想低調的他,會因為做了焦點人物而周身唔聚財。這幾天很多人擔心他,但安裕這樣具深度、廣度、闊度的一個人,其實,又使乜擔心?

但,安裕離開編輯室之後,《明報》人貼了一張紙在他的電腦屏幕上,寫道:「你的經驗,你對新聞的熱誠,是後輩最寶貴的資源!」我在facebook看到這張照片時,眼淚長流不止。2016年的初夏,香港失去的,不止是一份老牌報章的一個執行總編輯,而是守護香港的一個寶貴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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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明報》集團420日就此事的聲明表示:公司需積極採取節流緊縮政策,裁減人手實非得已,是次裁減涉及業務和編採部門人員,當中包括高層人員;公司希望盡快渡過此困難時刻;明報編採方針保持不變)

(原文載於2016424日《明報》星期日生活。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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