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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那夜/系列之三﹕走向兩極 當素人躁動起來(文﹕黃熙麗) (13:16)

「的士離開後,曾經有啲零星衝突,但完咗之後就好太平,本民前有人行埋嚟,『喂,你哋呢,食魚蛋就食魚蛋啦,要走就走啦,都無嘢㗎喇,我哋都諗住走。」五十多歲的陳先生轉身向亞皆老街方向離去,走了不夠十秒,卻聽到身後群情洶湧,原來是多名警員帶同高台湧進砵蘭街。「當時我立即回到前線!」時為年初一晚上十一時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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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清場前,他聽到身邊的年輕人打電話給朋友:「叫人出來呀!」陳先生參加過雨傘運動等示威,覺得這些年輕人並非社運常客,亦非本民前的支持者,因梁天琦拿選舉旗幟出來做選舉遊行,被示威者指罵,着他收起旗幟,「我想,他們是嫌天琦拿光環的意思」。

十一時許前還打算退場的本土民主前線也許想不到,接下來的十二小時,會發展成磚頭與警棍的混戰。不少受訪者都認為今次衝突只是「歷史的偶然」,而且示威者大多是十多歲到二十出頭的「素人」。我們找到「九十後」的示威者MJ,也許可讓大家了解這群「素人」的想法。

MJ說,當晚他沒扔磚,而是利用過去雨傘運動等大型抗爭的經驗,自發擔當後勤工作,例如蒐集口罩、路邊雜物等物資,「我有其他嘢做,否則也可能會扔磚」。據他觀察,「當晚有好多人明顯完全無經驗,連戴口罩遮住都唔識;有朋友被捕,在警署見到他們明明無證據被人拉,但兇幾句就咩都認,好明顯係乜都唔識」。他認為,今次算不上是有號召的行動,但無損此事「對香港的歷史意義」。

本土派抗爭者:港人「勇武覺醒」

「經過今次,勇武抗爭的地位得到確認,一定會被正視。」MJ支持勇武抗爭,亦積極參與政治組織。他表示,抗爭有多個層次,包括第一級最溫和的「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抗爭;第二級是破壞公權力的圖騰,包括建築物及死物,例如立法會、中聯辦。第三級是「零星的震懾行為」,包括恐怖襲擊,放炸彈、煙霧彈等。若未能收效,下一步就是游擊戰,最後則是全民武裝革命。目前而言,勇武抗爭已是無可避免,但去到哪一步,視乎政府的態度。

這個四級抗爭的框架來自南非前總統曼德拉。MJ說,看過曼德拉自傳《漫漫自由路》(Long Walk to Freedom),不少聲音表示曼德拉是「非暴力抗爭」的代表,他卻認為,曼德拉有使用武力,創立了武裝組織「民族之矛」(按:Umkhonto we Sizwe ,英文Spear of the Nation,簡稱MK),最後的成功,亦與這個武裝組織給予政府壓力有關。

MJ認為,要改變政府施政,勇武抗爭是必然的方法。他覺得,今次是港人的「勇武覺醒」,「香港人第一次識還拖!佔領時三個月都唔識還手,到呢一日終於覺醒,識保護自己,是歷史性意義!佔領時掟嘢,好多人叫唔好,話唔好畀借口差人;今次就反映到,民怨積聚已經不是任何因素可以阻到(爆發),連『和理非』都唔可以否認,積怨其實勢不可當,現在無人夠膽講勇武是小眾!」MJ擁抱本土理念,甚至希望「勇武建國」,但強調「勇武」及「和理非」並非二元對立,「所謂文韜武略,唔係咁勇武的人,可以成立影子內閣、民間智庫,這些也屬於『和理非』;『和理非』本身無問題,只是有些『和理非』的人指摘、出賣勇武抗爭者,與他們割席」。

不少受訪者都認為後來的衝突,已脫離「撐小販」的議題。MJ反駁:「比起議題,今次的意義反而是抗爭手法對香港人的衝擊較大,爭取到什麼倒是沒所謂。過去三十年來,我們就算有議題,都沒有爭取到什麼。就算是反國教、23條,都只是暫緩,並不是取消。」

「過去那些『和理非』抗爭已不足以向政府施壓,而且就算勇武又好,『和理非』又好,對比七百萬人,(人數)都只是好小的比例。所以我們要做些有『槓桿性』的措施震懾政府,用最小的付出,給他們最大的管治成本。目前除了勇武,沒有其他行為是有效的。」MJ 揚言已做好被捕、坐牢、甚至犧牲的準備,是否值得,由結果判斷,「例如今次魚蛋革命,被人拉咗係值的。當然,抵唔抵拉都係個別例子,若因無帶口罩,被人認出而通緝,就唔抵。宏觀來說,在香港公民意識層面,從未發生這麼大意義的事,香港人由奴性當中覺醒,由面對強權只會搖尾乞憐的奴隸,變成當受到不公義的欺壓時,會爭取權利及自由的人,證明自己有資格擁有自由、民主。」

「接下來(抗爭)只會愈來愈激,香港最終會死人,到時就要看香港人有沒有心理準備,如果香港人已經預備好勇武抗爭就有利,否則情况只會急轉直下。」他認為,香港人已有由「和理非」升級的心理準備,「下一步抗爭,到時就算扔汽油彈、炸彈都不出奇。終極目標,是爭取香港自由,而民主,只是體現自由意志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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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突的責任及主導權,從來都在政權手上」

但當晚燒了一部的士,亦有十多檔排檔被盜去雜物,「抗爭」中若有無辜者受傷,如何取得平衡?「中間有什麼平衡可言?示威者是受欺壓的一方,如何可以顧全大局,我哋用的手段是什麼程度,主導權不在我們。你看看政府如何壓迫人?當初23條有這麼多人出來遊行,沒有任何單位可以號召到。現在都一樣,如果政府唔做咁多成日挑釁人的事,例如高鐵、三跑;漠視甚至逆民意而行,我們都只是作用力及反作用力。」

「如果不是警察亂拉人,態度差,打人,七警、朱經緯,這些人不會一生出來就突然反抗,掟磚,他們都是一步步被壓迫。」他強調,「被壓迫的一方沒有主導權,抗爭的影響也不在控制範圍內。扔磚的人不是主動攻擊,而是自衛、反抗警察,仍然好被動。如果說他們傷及無辜者,那麼警察向天開槍也會傷到人,今次只是好彩。其實,衝突的責任及主導權,從來都在政權手上」。

在旺角守了一夜的MJ,覺得今次是「勇武覺醒」;當晚深夜守在電視機前的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鍾劍華,則從未為香港的前途如此擔憂。

鍾劍華:對政府警察敵意二而為一

他認為,年初一晚,是累積多時的敵意爆發。「相信政府低估了雨傘運動後,部分年輕人累積的敵意很深。」旺角事件是雨傘運動的延續,自2014年清場後,旺角至今仍每天有「鳩嗚團」,惟警察處理「鳩嗚團」的方法十分不智,加上「暗角七警」、「朱經緯」事件,令年輕人覺得不公道。

警方當晚旺角清場的模式,與傘運前在金鐘放催淚彈清場的模式十分相似:同樣有推撞,警察施放胡椒噴劑,人群散開但更為憤怒,游走到其他地方繼續對峙。不同的是,鍾劍華親身目擊,傘運當天放催淚彈後,有人拿起水樽擲向警察被喝止,而今次,示威者的敵意不單向着政府,還有警察。「對政府跟警察的敵意,現在是二而為一,在傘運前,香港警察被視為專業隊伍;但在傘運後,警方被認為是特區政府用來鎮壓的工具。」他解釋,警隊高層在傘運後強調「執法」及「拘捕不法分子」,或他們回應傳媒追問朱經緯案的態度,個別警員處理「鳩嗚團」的手法,都令巿民認為警方淪為政府的工具。

鍾劍華指出,警察面對「黑警」的罵名,加上執法時難免要動用武力,而傘運後不少警員或會覺得被社會標籤,其壓力可以想像。「紀律部隊,包括警隊,都有一種特色,社會學上叫Bachelors' culture,即單身漢的次文化,當大量單身男子走在一起,沒有家庭制約,某些行為特徵會互相re-inforce,例如大家兄弟要互相保護、包庇,明知有些事情過了位,也要當看不到,有咩事當然要撐自己人,這種特色,特別在情緒繃緊時會表現出來。」

警隊互撐文化製造惡性循環

他又說,香港警隊於七十年代開始改革,用了三十年成為「社區警務隊伍」(community policing),不單是查案執法,更是社區服務,要與巿民建立關係,教育巿民,防止罪案;但自雨傘後,加上七警案等,令花了數十年經營的地位一朝倒下,到現在仍未重新定位。有報道指警方將會嘉許250名參與旺角一役的警察,當中包括開槍的警員,鍾教授認為,是為了維護警隊的權威,「傘運後、鳩嗚團,七警案中,警隊高層出來撐他們,當然這也是Bachelors' culture的一部分,但若不能堅守專業標準及內部指引,就鼓勵了個別警員進一步將行為升溫,這就開始了一個惡性循環。」惡性循環,是警察行動升溫,示威者又使用激進的手法,警察再將武力升級。

值得留意的是,警方雖迅速拘捕「撐小販」活動發起人梁天琦,黃台仰於砵蘭街清場後亦未再露面,示威者沒有領袖帶領,仍於旺角與警方展開整晚巷戰。事實上,就算是「撐小販」活動,參與者亦未必全都響應本民前號召而來。鍾教授指出,自傘運後,社會運動透過社交網站動員,參加者亦有各自的理念,「已沒有大台這回事」。

信任真空 年輕人看不見前途

港大民意研究計劃公布最新調查結果,港人對香港及中央政府的信任下跌,對香港前途的信心更跌至13年來新低。「我從未試過對香港前途如此憂慮。」鍾教授說,香港社會面對極大危機,過去三年,政府的公信力「跌得好緊要」,以梁天琦於新界東立法會補選得到六萬票為例,雖然梁當選是有一定個人質素,但由行政長官到警務處處長,都稱示威者是「暴徒」時,他仍獲六萬選民支持。「當政府開動宣傳機器,人們反而會質疑,以往那會發生?」他說,現在不單是政府,連警察,甚至建制、泛民的政黨、社會領袖,都未獲巿民信任,「就算法庭,在『以胸襲警』罪成後,(巿民)連法庭都罵,有部分年輕人連法庭也不信,社會呈現信任真空的狀態,不再有權威」。

除了信任真空,傘運後對立情緒拉高,社會亦走向兩極化,「看以往的民意調查,每次給特首評分,總有十多個百分比是給梁振英零分,但同時有十個百分比是給梁振英十分,反映愈來愈多人走向兩邊,沒了中間點。以往就算有極端保守或激進的人,中間的力量佔多數,社會就穩定。但現在是兩極化,若社會有兩成多,逾四分一的人走向極端,就沒有了中間點。」

有勇武派揚言甚至不介意犧牲性命抗爭,鍾教授直言深感擔心,「特別年輕一代如此躁動,對社會如此不滿,以前就要顧住自己前途,現在他們不覺得有這些機會,做這些事(抗爭)的代價從未試過咁低,因為他們覺得沒有前途可言。有學生甚至跟我說,覺得這個社會不是為他們設計,由獎學金先給海外學生,到宿舍中,普通話變成官方語言,我不是說抗拒這種發展,但年輕一代的確很難接受」。他表示,當年輕人衡量不到機會成本,加上憤憤不平的情緒,「有人可以去到好盡」。「梁天琦的說法已經好盡,下一步有人再激進點的可能性,若政府還用同樣的方法處理,不可完全排除。」

最近警方將提升裝備,引入水炮車,他以北風跟太陽的故事比喻,「你可以吹大力點,但那個人不會放軟手腳讓你吹走他的衣服,只會拉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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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熙麗

圖﹕黃志東、黃熙麗

編輯﹕屈曉彤

(原文載於2016年3月27日《明報》星期日生活。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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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即時新聞貼上了 2016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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