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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內地「改革一代」4年輕人的一封信(文:斐雯靖@法政匯思) (18:07)

內地的同齡朋友們:

你們好!看到你們願意在這個兩地最缺乏互信的時刻,你們願意先伸出友誼之手,感謝你們能平心靜氣闡述內地年輕人如何看待旺角的不愉快事件。

要不是你們以「大逃港」反駁我們的祖輩沒有「忘恩負義」;以「東深供水」證明今天我們「血脈相連」,我也忘記了中間隔河對望的30年,塑造了你、我今天截然不同的兩種價值觀。

那我們先從歷史談起吧!

沒錯,我們這個世代藉著互聯網與世界接軌,《禮運-大同》,「民貴君輕」小時後我們也得倒背如流。唸文科的同學,也知道法國孟德思鳩的「三權分立」,美國林肯的「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都比諸子百家遲了一千多年。但這十幾個世紀,西方即使革命、內戰,卻把保障「天下為公」的制度打了下來。 也許把我們分開的那個「大不列顛」走運,改革路上滴血未流。但不要忘記她在八百年前便踏出改革的第一步!從《大憲章》起,英國君權受到愈來愈多的限制。政府行事須守法。人民不論身分,非經公平、公開審訊,保證自由、生命、財產不受威脅。如此,君民信諾變成法律的基礎,法律的解釋、應用、裁決,由獨立的法院,以公平、公開的程序執行。

英國經歷了十七世紀政府與國會的衝突、內戰,艱苦地捍衛得來不易的人民基本自由,和國會從人民而來的權威,使之幾乎能與王室和政府的權力看齊。當然還是比不上孟子「民貴君輕」的理想世界,但行政、立法、司法各司其職,互相尊重,彼此監察的制度成為體現「民本」思想未必最好,但可能最為穩定的制度。

英國雖然從來未有一紙憲法,十八世紀以降英國歷朝的權臣基本上行駛權力都步步為營。為着這個鬆散的聯合王國,為着包括自己和後代在內的「不列顛臣民」的自由,他們願意以恆常的警惕,時而真誠,時而假意地審視自己,也監察內閣同僚,避免權力腐蝕這個「國王/女王   陛下的政府」。到了近代,這一內在的自我約制,逐漸因普及而平等的選舉變得透明化。

至於香港殖民地總督(尤其是1960年代以後的幾位)都基本上遵從這種原則,加上後來逐漸開放的直接選舉,政府施政雖未處處順從民意,但尚算政通人和。法庭甚少需要發揮監察政府的職能。殖民主義者千錯萬錯, 使我們習慣了這樣理解「民主自由平等」:法律約制人與人,也約制人與政府之間的關係; 有法必依固然重要,但作為全球普通法法系一部分的香港各級法院,往往在人與政府這個看似不對等的關係上,成為基本人權的忠實捍衛者。 與其說這種以法治維繫「民主自由平等」的模式脫離我們的文化傳統、憑空移植,我反而覺得它因着殖民地政府和它的主要合作人──主要是英資銀行、洋行的「大班」──把這種管治模式奉為「潛規則」,我們也因而習慣了在這種不明文的制約下自由地生活。它成為了香港人日常生活中看不到,卻少不了的空氣,沒了它香港人就會感到窒息、慢慢枯毀。

中國先賢們先知先覺,把為政者最崇高目標說明了。歷代確有如范仲淹、張居正等能臣,面對昏君、佞臣,都能為國為民;但他們的時代一過去,百姓就往往只能自求多福。香港人不想自求多福,因為我們知道《基本法》和「一國兩制」保存了這套潛規則,也相信中央有誠意、決心透過「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和《基本法》規定的政制改革,使這套潛規則變成明文法例規定的制度,達至比當日殖民地時代更上一層樓的「政通人和」。

歷史是過去不可挽回的事實,說得太多反而令人看不清現況。我們香港人,即使沒有經歷過香港那段「遍地黃金」的日子,也會從上一輩口中,聽過他們憶起因著「改革開放」的機遇,過着「魚翅撈(拌)飯」的日子。如今兩地經濟不同的發展步伐,我們的身分、工作地方對換了。粵語有一句俗話,「風水輪流轉」,說的真不假。我自己,也相信同齡的香港80、90後,從來沒有因為這種「風水輪流轉」感到苦惱,也相信到哪裡打工、創業,一半由己,一半機遇。但不論走多遠,我們最關心的還是香港這個「家」。

960萬平方公里的發展空間我們都羨慕,也有不少的「鬼主意」想去一一達成。但香港產業多年來由金融、地產來支撐,被某些家族長期壟斷,實在令我們不能不擔心香港的生氣活力正在慢慢消亡。我們不只擔心在港就業空間有限,同時也擔心情況若不改善,特區政府面對產業的既得利益者只會愈來愈有心無力。這裏的「既得利益者」未必只是「超人」和「三兄弟」。至於你們提到的「自由行」旅客,使零售舖租金「翻上翻」,提戶供、的錢也逐漸遠離一般市民的生活。 「自由行」旅客遭遇不禮貌,某程度上也只是產業單一問題下的代罪羔羊。

這不能完全怪責政府,既得利益集團也同樣出問題。但他們可以大條道理,說在商言商,社會問題,政府解決。那麼特首及司局長們在平衡各方利益,調度龐大的賣地、利得稅收,積極投放資源改革社會保障、改組產業機構的願景、才能、毅力、識見就至關重要。但政府多年來對於種種問題的漠視或是無力,換了三位出身、性格完全不同的特首還是毫無改善迹象,不得不說這與特區政府的產生辦法有必然關係。

或許你們也聽過「雨傘運動」的催化劑,正正就是人大常委會的「8.31決定」。過去我們都希望透過開放選舉制度,擴大未來特區政府的民意基礎,與「四大界別」討價還價時有充足的政治籌碼,試圖突破令香港「因循守舊」、缺乏生氣的真正原因。但「8.31決定」徹底否定這個希望 。當時中央官員來港苦口婆心,說政制發展一切以「國家安全」為重。還不如你們坦白、實話實說。我不禁想像,如果中央官員把你們今天的話當天說,不說「國家安全,大局為重」,改說「一帶一路,機遇處處」,說不定會省掉特首和司長們……不少應對「雨傘運動」的腦筋。但香港下一代一一北上尋找機會,對於香港本地的政、經沈屙又有多少助益?

說着說着,差點忘記了原本的話題 ──「年初一的旺角」。我無意為任何一位施暴者開脫。看到當晚的新聞鏡頭,我們也和你們一樣感到震驚,心裏也萬分傷痛;傷在被不少青年人對自身和香港前景完全失去信心,因冀求改變的耐性耗盡而變得瘋狂;更痛在不少香港的「成年人」因着各種原因,有心無意地一味指摘青年人的「暴行」。而我們的特區政府在年初二一早發表的回應當中,隻字未提自己會反省過往的施政失誤,認為這樣只會「姑息」暴行。一個普通市民,以家長式的口吻說法庭應嚴懲暴徒我姑且接受;但議員、甚至是律師會代表公開說同一番話就簡直令人咋舌。 那些當晚探訪被捕青年人、及後為被告們申請保釋的義務律師都在「姑息暴力」;現在為他們辯護的律師恐怕都在「包庇暴徒」了。大學學生會聲明支持受壓迫者一定是「騎劫學生意見」。這種非黑即白的語言暴力,聽到「既得利益者」的苛刻涼薄,也暴露了「自私自利者」的居心叵測!更有可能會催生更多的暴力行為,而「以暴易暴」對香港百害而無一利,正中真正唯恐香港不亂者的下懷。

可能你們比我們幸運,政府施政整體順暢、人民生活整體獲得改善,你們在這個整體之中嚮往更美滿的「中國夢」。但我請你們嘗試假設,只是純粹的假設,明天北京長安大街、天安門前,那個被摒棄在「整體」之外、被忽略的少數中的一位同齡朋友按耐不住,做了損人不利己的事而被抓起來,他/她的命運,跟「旺角暴徒」的命運將有何異同?如果他/她是你們其中一位的高中同學,你們會作何感想?

我們的討論以孟子「民貴君輕」開始,我也想以孟子「人飢己飢;人溺己溺」完結。天下為政者,想做到范文正公為天下人「先憂後樂」,必先持守這份同理心。否則即使說話、行事出於一番好意,也會與人偽善的錯覺。正如孟子設喻「今有同室之人鬥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鬥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共勉!

頓首

斐雯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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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明報文摘 on Monday, February 15,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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