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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離者之歌》撫慰的力量 (文:家明) (15:54)

差一點錯過了《流離者之歌》(Dheepan),法國導演積克奧迪雅(Jacques Audiard)去年新片,在康城贏得了金棕櫚大獎。他的電影從來不讓人失望,這次也沒例外。

《流離者》是圍繞三個斯里蘭卡「難民」的故事。故事說斯里蘭卡內戰結束後,戰敗方泰米爾猛虎解放組織的軍人Sivadhasan的家屬全數蒙難。他透過難民營的串連,跟兩個素不相識的人組成「家庭」,尋求西方政治庇護。三個人用上亡者的護照,身分改頭換臉,Sivadhasan從此是叫Dheepan的父親,「母親」叫Yalini,9歲的小女孩名Illayaal。他們乘船到了法國,在收容所住了一段時間,在街頭做過無牌小販,再被安排到巴黎近郊的小屋苑。Dheepan負責某棟大廈的清潔工作,Yalini閒賦在家,Illayaal入讀學校的特殊班。他們的法語起初都不靈光,但還是慢慢融入了生活。入鄉隨俗,一些在斯里蘭卡的生活習慣,如用手抓飯吃亦得改掉。

本來想落地生根,然而小屋苑有不少暗湧。一家人初來報到之時,就發現年輕的匪幫很囂張,一干人等,終日在屋苑的範圍無所事事。後來甚至光天白日下發生槍擊事件,嚇得Yalini及女兒花容失色。《流離者》故事的轉折也跟這群匪幫有關係,一方面,一個叫Brahim的年輕首領出獄了,匪幫更形氣焰。Dheepan一家人所住的地下單位,每晚正好看着對面的夜夜笙歌,Dheepan還說好像看電影般熱鬧(電影的寫實主義,就把銀幕框當成窗戶,影院的觀眾在暗處,偷看窗戶外的人)。另一方面,Dheepan叫Yalini找工作幫補家用,Yalini剛好被介紹到Brahim的家,照顧他癡呆叔父的日常起居。於是,觀眾本來從Dheepan的遠觀,一下子透過Yalini走進Brahim的生活了。

再可怕的人也有溫柔一面

此時我們才發現,德高望重的匪幫首領原來不算壞。奧迪雅的電影擅拍販夫走卒,但從不以誅心論人;在他的描寫下,再可怕的人亦有溫柔一面,《流離者之歌》是他的故技重施。Brahim外表冷峻,對家傭Yalini倒很細心,第一次見面就問她家鄉斯里蘭卡的事情。初時Yalini其實說不出幾句法語,偏偏兩個語言不通(泰米爾語及法語)、完全活在兩個世界的人,在電影中的相處讓人最舒服欣慰。諷刺的是,Yalini跟「丈夫」的感情反而不怎樣。電影一幕很別致,Dheepan跟Yalini共處一室,有夫妻名卻無夫妻之實。他某夜坐在牀上,被妻子的洗澡聲音及裸背身影弄得心猿意馬。鏡頭一轉,Yalini用鮮艷輕柔的布料做衣服,表示了她漸漸習慣生活,甚或在意在別人(Brahim)跟前的形象。兩場後,她穿著簇新的衣服到Brahim家上班,輕薄的衣料較能展露身段,一改她之前古肅的味道。不過Yalini想了想,還是裹上了她的婦女頭巾。

Yalini的確對Dheepan這個「盲婚啞嫁」老公沒有多大感覺,有次戲說他的幽默感不足。Dheepan說那是因為他的法語蹩腳,Yalini卻堅稱幽默感跟語言無關係,可見她是個有想法的女子。《流離者之歌》論情節不算高潮迭起,但它好捕捉了三個異鄉人在彼邦的狀態。演員都發揮得太好了,即使小女孩也是不可多得的精彩。Yalini沒有管教孩子經驗,凡事都不細心,女兒叫她想像在家鄉如何照顧兄弟,慢慢兩個人才真的像母女。Yalini的心根本不在法國,她設法想到英國跟表親團聚,這是故事發展的另一暗湧。Dheepan這位title character固然是影片命脈,別說黑幫首領複雜,Dheepan也有不為人知的過去。猛虎解放組織被不少國家定義為恐怖組織,然而Dheepan低調沉實,眼神溫婉,說話不多,跟恐怖分子完全沾不上邊。他很會發明,是個對細節一絲不苟的「手工王」。一幕看着他用帆布剪裁,第二天就有個有型有款的工作袋。另一次,他同樣用簡單的材料,做出了閃閃生輝的相框,安放妻兒的遺照。不過Dheepan對故國已不堪回首了。他跟鄉親在廟宇朝拜後,被帶去見一位老相識上校。上校雄心勃勃的要資助家鄉的反對組織,Dheepan卻已無心戀戰,坦言一切已經過去了,還談什麼「家鄉」。《流離者》側寫戰爭草菅人命,Dheepan失去所有至親;振振有辭的上校即使已遷居他國,關於他的篇幅不多,但我們清楚見到,他活在過去的惶恐之中。

顛沛流離 但求一席之地

奧迪雅很用心的經營聲畫,令《流離者》滿有詩意。好像電影開始不久,Dheepan他們上了難民船,畫面異常寂靜。然後先聽見合唱團的女高音配樂,漆黑的畫面逐漸顯現Dheepan頭戴小燈飾的慢動作影像;他在街頭當小販,小燈飾就是他兜售的貨品。影片還有幾個類似的慢鏡頭,疑幻疑真,有時只是一些生活片語,如Yalini上下班時在大廈樓梯上落,迎面跟小狗相遇;或是Dheepan的夢境/回憶中的大象,樹影婆娑、聲音清脆,既呼應他在斯里蘭卡接近原野的生活(跟當下有天淵之別),亦暗示了其印度教的背景。

《流離者》的結局有點意想不到,看不見對手的「終極一戰」明快,Dheepan「突擊死亡塔」的手法快狠準,換了是荷李活動作片一定大做文章。從斯里蘭卡到法國,原來戰士不過換了戰場,生存的技能沒有消退,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香港的《胡越的故事》。Dheepan其實是逼虎跳牆,社區的暴力暗湧漸漸威脅到他及家人。不得不讚賞影片的聲音設計,嘈吵的環境聲總覺得外頭的匪幫有所動靜,Dheepan一家遷入後,外面的沸沸揚揚就沒止息過。奧迪雅的心是善良的、充滿人道關懷,《流離者》的出發點不是以暴易暴(Dheepan最後應付的對象不重要);他聚焦在幾個平凡不已、在街上不被注目的社區小人物,看他們在痛失家園、顛沛流離後,但求一席之地、身心平安,很卑微的要求而已。

手的喻意

值得一提《流離者之歌》的海報,強調一隻緊緊抱擁妻女的男人手,他們身上的衣料質感粗糙,只看圖像已感受到他們命苦。看過電影始知「妻女」另有內情;巧妙在假戲真做,三個人當初完全沒想到。網上一找才發現,「擁抱」的海報有全貌的,可以看見三個角色憤怒、焦慮的容顏,女兒在父母懷中詳和,緊緊盯着鏡頭(觀眾)。容我有點多疑,宣傳多用「手」的特寫版本、迴避了三個泰米爾演員的臉,似乎有點膚色的避重就輕?但話又得說回來,「觸摸」是本片關於溝通及關係的關鍵詞,撫慰在此很有力量。Yalini在Brahim家打工,輕輕把手放在他癡呆的叔父肩上,叔父頓感慰藉,雙眼緊閉,即使不能言語,觀眾亦明白他心情。Yalini跟Dheepan的「夫妻之實」,也是由一個拉手的慢動作開始。還有電影的最後一組鏡頭,事過境遷,輕輕的撫慰猶勝千言萬語。事有湊巧,前幾天看了《卡露的情人》(Carol),同樣是叫人再三回味的動人影片。故事採用倒敘結構,首尾重複一個輕按肩膀的動作。五十年代一對不為俗世接受的戀情,那訣別輕輕一按,承載無比深重。同時彼此的心思明白,一切已盡在不言中。

(原文載於2016年1月31日《明報》星期日生活。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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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即時新聞貼上了 2016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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