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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之爭】從慘敗到大勝,英國左翼的回歸(文:謝馥盈) (18:56)

今年的英國大選翌日,我身處高雲地利,參加校內一場與選舉無關的研討會。場地在前一天才被徵用為票站,選出了染藍的英格蘭中僅有的一片紅。其中一位講者因病缺席,其搭檔聲稱雖非關工黨大敗但亦相去不遠,我身旁的老師則竊竊私語,說如果可以的話,寧願長睡不起,也不想面對保守黨繼續執政的五年。

高雲地利是工黨傳統陣地,與身邊有投票資格的同學談起,大家投票意欲都不高,說反正排外的右翼獨立黨在本區一定沒有勝算,而保守黨與工黨也不過半斤八兩,投票與否、甚至登記成為選民與否根本無所謂。

我票投打正旗號反對緊縮政策的工會及社會主義聯盟,黨魁Dave Nellist曾任本市國會議員,以支取工廠技工水平——即一般國會議員的百分之40——的薪水聞名。他本是工黨籍,曾與貝理雅共用國會大廈辦公室,但其激進左翼立場與工黨主流格格不入,1992年更被驅逐出黨。Nellist在高雲地利參選,即使選民不太有含淚投工黨的策略考慮,結果還是敬陪末座。

科爾賓旋風

之後的初夏都在與課業搏鬥,創下兩個月沒有認真讀報的可恥紀錄,直到有一天從論文導師久未更新的推特上看到一張站在人群後拍的鬆郁矇照片,附以「支持科爾賓」的標籤,才知道與Nellist同樣走社會主義路線的科爾賓成為四名工黨黨魁候選人之一。運輸工會幹事出身,在倫敦草根社區紮根32年的科爾賓從未出任影子閣員,在截止前一分鐘才取得足夠提名,參選純為「擴大討論基礎」,事前除了Nellist之外,大概無人相信他會當選(事後Nellist說,科爾賓取得足夠提名更令他始料未及)。

可是自從英國最大的兩個工會Unite和Unison表態全力支持他之後,競選活動所掀起的旋風,不禁令人想起8年前的奧巴馬——演講和拉票活動場內場外往往擠滿了人,參與者視他為混沌政局中的一股清流,網上拍賣他使用過的紙杯有價有市,連口號「Jez We Can」都似曾相識。

7月中的民調顯示,科爾賓的支持度竟近五成,跌破了主流媒體的眼鏡,並開始認真正視之。8月底的一場網上直播的選舉辯論中,科爾賓所得的歡呼聲與掌聲遠超同儕,《衛報》記者直接把活動稱為「與科爾賓見面」。

超過500次不跟隨黨鞭投票

工黨近年愈來愈向中間路線靠攏,支持公共服務私有化、市場化,不敢從原則上反對緊縮政策,對大企業也唯唯諾諾。就以高雲地利市議會為例,今年年初還是通過了削減財政預算,多項社區設施、公共服務要不面臨外判就是削減,但市議員薪酬開支分毫未減,地方稅率繼續增加,議長還是重複創造就業機會,以減低市民對公共服務的依賴之老調。

科爾賓不但反核、反戰、反緊縮,更主張開徵托賓稅、鐵路能源國有化、大幅增加公共開支及基建投資、就參戰伊拉克道歉、歡迎移民,毫不含糊地走社會主義路線,幾乎與工黨自貝理雅執政以來的工黨主流完全相左,單是最近十年已有超過500次不跟隨黨鞭投票的紀錄,可想而知他在黨內位置之邊緣。

反觀其餘3名候選人都曾在工黨政府或影子內閣中任職,得到國會內工黨同僚支持。貝理雅、麥高敦嘗試以其作為前任黨魁的影響力為科爾賓旋風降溫,前者更稱支持科爾賓的人都該「接受心臟移植」,但完全幫倒忙,每次言論一出,都只會把科爾賓的支持度一再推高。後來科爾賓幾乎毫無懸念地當選,得票率逾六成,歷任黨魁無出其右。所謂風水輪流轉,政見與貝理雅最接近的肯德爾,得票率更僅得個位數字。

數月內,從慘敗到大勝

Nellist慘敗言猶在耳,數月後同樣反緊縮政策的科爾賓竟然大勝,從地獄到天堂,轉變之大令人好奇。2014年,工黨內部通過黨魁選舉辦法改革,以往黨魁只由工黨籍國會議員、黨員及透過工會或其他工黨附屬組織登記的支持者選出,3組票值相等,科爾賓只獲得15%的國會議員提名,更不消說當中不少並不真的支持他,如沿用舊制,他早就被刷掉。現在取消分組點票,而非黨員也能以3英鎊登記成為附屬支持者,令更多人獲得投票資格,換句話說,即以一杯啤酒的價錢就可「種票」,令選民基數大增,驟眼是科爾賓致勝關鍵,不過從得票明細看又未必如此。

科爾賓得票比例最高的組別是登記支持者(83.76%),以其工會背景及工會表態支持固然是合理結果,但因投票而特地登記的附屬支持者其實只佔整體選票的17%,而且他們也非全部票投科爾賓。當國會議員的一票不再佔優,與黨員一併點算,科爾賓在黨員之間的得票也近半,票數更接近去屆黨魁選舉中,所有候選人在黨員組別所得票數的總和。

選舉決定5年後的工黨

當然,這個選舉只選出其中一個主要政黨的黨魁,合資格選民僅佔數月前全國大選的1%,而這個主要政黨更在數月前的大選中敗退,為何值得大眾如此關注?那是因為這場選舉會決定5年後再次參與大選的工黨,將會是一個怎麼樣的工黨。

首先,更多人有份投票,不論他們是否只是為了支持科爾賓,也不論他們對黨務的投入程度是否僅在此票,選舉改革擴大工黨群眾基礎的目標已達到。其次,工黨籍國會議員得以當選,固然有其民眾基礎,但與他們理論上因信念一致而共聚一黨的黨員之間的距離也由此突顯。攻擊科爾賓的工黨主流說,科爾賓的理念停留在80年代的英國社會,當時已顯示這套行不通。

科爾賓的立場多年不變,但今天工黨群眾經過貝理雅的第三條路實驗後決定重翻舊路,反映他們面對英國日益惡化的貧富差距、社會不平等,還是願意給社會主義一個機會;甚至有說,科爾賓的參選動員了許多對工黨近年立場迷茫或失望的黨內左翼,令他們重拾對工黨政治的熱情和信心。

左翼跟年輕一代支持科爾賓

從競選活動的參與者中,可見受到科爾賓鼓舞的不止黨內左翼,還有年輕一代。他們成長於保守黨執政時期,不曾經歷過社會普遍左傾、財富分配相對平等的時代,反而深受大學學費和房租暴漲、社會福利開支削減、以及實質工資增長持續放緩所苦。

對許多年輕人而言,工黨多年來爭取中間派支持的代價就是隨風擺柳,大部分國會議員都僅僅只有「非保守黨」的身分。科爾賓的年輕支持者中,許多在大選中索性放棄在云云面目模糊的資深政治人物中任擇其一,反之科爾賓在他們眼中則顯得真誠、堅定、價值取向清晰,站在工人階級和社會弱勢的一方,成為他們的政治啟蒙。

組閣過程一波三折

科爾賓挾着民意當選,可想而知往後日子絕不好過,不僅對外面臨主流媒體口誅筆伐,保守黨冷嘲熱諷,現役將軍宣稱不會向出任首相的他分享國防情報、甚至會發動叛變,對內更有影子內閣成員相繼請辭、工黨議員表態不支持,組閣過程一波三折,與其他國會議員在重要政策如空襲敘利亞、解除三叉戟核系統、廢除大學學費等也無法收窄分歧。

然而他受訪時表示一旦取得黨魁席位就會全力幹下去,首次以黨魁身分出席國會首相問答環節時,向卡梅倫提出的都是向市民收集得來的問題,令首相問答環節不再流於兩黨互相叫囂,卡梅倫也不能含糊搪塞過去。

執筆之際,工黨正舉行會員大會,有評論員指科爾賓的演說反映他只顧向黨員喊話,對數月前的選舉失利不作檢討,也未能全面討好大眾,令人對5年後工黨在國會選舉中的表現不表厚望云云。然而,既然他本身已不認同工黨過去所走的路線,何以要為選舉失利負責?爭取中間選民支持又是否工黨放棄關顧草根階層、追求社會平等等核心價值的藉口?

2020英國左翼政黨可以抬頭?

科爾賓尋求黨內共識、游說大眾的能力有待觀察,但相對於工黨主流的「想着贏」,科爾賓想更多的似乎是「不能輸」,要讓群眾信任和支持,似乎還是得先認清自己的價值和信念,才能把人一個一個的拉過來。正如Nellist所言,當選算是容易的部分,困難的事情陸續有來。近年左翼政黨在希臘、西班牙相繼抬頭,同樣情況會在2020年的英國發生嗎?雖然不知那時自己將身在何方,但仍拭目以待。

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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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明報即時新聞 on Monday, October 12,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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