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

【全文】新華社記者吳雨:《記者手記:陳道明席地而坐,為我親手改稿》 (19:49)

不少同行可能會“嫉妒”我——一位“男神”昨天與我席地而坐,親手給我改稿子!

他是霸氣外露的“康熙大帝”,他是外交才子“顧維鈞”,他是深情款款的“陸焉識”……他是陳道明,諸多人口中的“著名表演藝術家”、心目中的“男神”。但經歷過他親手改稿的我知道,他對自己身份的界定從來只有一個:演員。

說起陳道明為我改稿的故事,還得先從委員報到的那天說起。

3月2日,陳道明委員下午四點半急匆匆走進昆泰酒店駐地報到,黑墨鏡、黑夾克、黑背包、黑棒球帽,一副雷厲風行的樣子。記者蜂擁而上,我也在其中。儘管陳道明並未回答大家的提問,但是態度是謙恭有禮的,不停地向記者說“謝謝”“辛苦”,和我握了一下手就匆匆離開駐地,從來到走也就5分鐘。原以為這可能最後一次對話,可沒想到竟是一個開始……

參加政協無黨派分組討論會之前,就已經有老記者給我打過預防針:陳道明在討論會上幾乎不發言,也很少接受媒體採訪。

不過5日那天,我還是來到了無黨派的討論會場。陳道明果然沒有發言,但卻起身離開,到外面接受一家媒體的採訪。我也趕緊跟過去,想蹭著採訪兩句。讓人頗感意外的是,那天陳道明興致很高,從家庭暴力談到文化現象,從電影票房談到電影爛片,從分級審查制度談到文化自覺,從娛樂文化到主流文化……一直談到會議結束,其他委員都吃飯去了。

 

接受采訪的陳道明

近一個小時的採訪,陳道明對一些敏感的問題從不迴避,但你能感覺到他的嚴謹和認真,“這個問題我沒有體會可能說起來不客觀”,“這個片子我沒有看過所以不好評論”。但他也不會斷然拒絕你的追問,“如果出現這樣的問題”,“有的問題我可以理解”,他會以一種負責任的態度說一些話。

這和我有時從網絡上了解的“陳道明怒斥記者”“勃然大怒”“嗆聲記者”,彷彿說的不是一個人。不過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個有真性情的人,但絕非無禮之人。

採訪完畢,記者們也都散了。我和另一個記者追上了在等電梯的陳道明,想問他要個聯繫方式,說稿件寫出來希望能夠'把把關'。其實當時我內心的獨白是:要到電話還怕採訪不到你?

可“男神”的手機號哪有那麼好要的。“我平時不怎麼接電話。”陳道明拒絕了我,但理由也很充分。“不過,我很欣賞你們,能夠尊重我們被採訪者。我可以給你一個工作人員的電話,把稿子發給他,我會第一時間反饋給你們。”

當天我連夜寫完陳道明的採訪,卻陷入糾結之中:如果不發,其他媒體肯定會搶發;如果沒有讓陳道明看過就發,我就食言了。在採訪過程中陳道明的嚴謹認真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最後還是決定讓他看一眼。

 

陳道明和我正在討論稿件

兩會期間,我的駐地在鐵道大廈,而陳道明的駐地在遙遠的北京崑泰酒店,地處東北5環邊。害怕堵車,不到7點我就乘車出發了。真是穿越大半個北京城去採訪啊。

早上一查新聞,果然已經有媒體發稿了。標題聳動,被冠上了《陳道明談“媚娘剪胸”》。不過我倒淡定了,原來他們走這個套路的,那和我不是一個路子。我一開始定的題目是《電影人得有起碼的文化自覺——政協委員陳道明談當下影視怪圈》,不過考慮到話題性,又被改為《票房是衡量一個國家電影水平的唯一標準麼?》。

上午一直在撥陳道明給的那個電話號碼,但卻被呼叫轉移,直到下午發短信告訴我,他才下飛機恐怕難以及時聯繫上陳道明。我只好拿著打印出來的稿子,匆匆趕到政協無黨派分組討論的會場,把稿子交給了正在開會的陳道明。

陳道明看到我,笑著點點頭,把稿子接過去開始逐字逐句修改。我回身想找把椅子坐下,卻發現都已經被佔滿。我就隨便找了塊空地席地而坐,打開電腦一邊記錄委員發言,一邊等稿子。

 

陳道明和我正在討論稿件

忽然,我感覺有許多目光向我這個方向投來,還沒緩過神,陳道明就一屁股坐在我邊上了!這這這……這是個什麼情況?改好了就叫我過去嘛,坐過來算怎麼回事?不過,看到陳道明在稿件上改動了不少地方,打算認認真真和我探討一下稿件問題,我也就沒有太過糾結在這個問題上。

“這個標題我想改成《做文化的人首先要有文化自覺》,你看合適麼?”陳道明很認真地徵詢我的意見。“嗯,我原來的題目也是相類似的,但是可能編輯考慮到要和時下熱點結合就改成這個了。”我解釋道,但當時我內心的獨白是:沖你這股認真勁兒,你想怎麼改就怎麼改!

 

小崔圍觀偷拍

我們才探討了一個題目,就听見旁邊“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此起彼伏。我忘了在場還有十多位記者呢,他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看到大明星席地而坐,本身就是個有趣的新聞,害得我被“連累”。

“陳老師,你看你,我今天都沒有戴隱形眼鏡、沒化妝,都被拍去了。”我埋怨道。“咳,沒關係的,咱們還是看稿子吧。”陳道明笑著說。

回到稿子上,有一些加的字我認不清楚,他就一字一字念給我聽。而發現我們倆坐在地上看稿子的人越來越多;不光記者,連一些委員也拿出手機拍照,崔永元更是掏出了他的自拍神器。看到崔永元在拍我們,不少人又開始拍崔永元,會場一下子熱鬧起來。

“削除名人效應,'削除'這個詞不好,還得斟酌一下。”陳道明站起身來,走到座位前拿起筆開始改。我趕緊站了起來。等陳道明走回我身邊的時候,那句話已經變成了“不要過度誇大名人效應”。

 

陳道明親手修改的稿件

“我知道你是新華社的記者,我很重視你們這種大媒體發出的聲音,所以對於這個稿子,我們是否可以再多交流一下。”陳道明很有禮貌地向我發出邀請。我能拒絕“男神”的邀請麼?不可能呀。“好呀好呀好呀。”我心想,但我表現得相當淡定:“好的,沒問題。”

不過站在會場中間討論太過扎眼,“還是去外面說吧,不要影響別人。”陳道明帶著我出了會場。“我得給你找一個沙發,至少是能讓你坐著打字的地方。”陳道明很貼心地四處打量。

不過有沙發的地方大都坐著人。我們只好往走廊深處走去,直到盡頭都沒有沙發。“那就這裡吧。”陳道明在一面明亮的大玻璃窗前停下了,又坐在了地上。我們兩個就這樣坐著走廊的地攤上開始又一輪的逐字斟酌,梳理邏輯。

我發現他把我文中的一些修飾地成份刪掉了,比如“情緒有些激動地”“語重心長地”。我問他為什麼刪掉有現場感的東西,他說,“我又不是在表演,咱們就實實在在地、簡單地用'說'就好了。”

我又問他為什麼身份介紹中的“知名表演藝術家”替換掉,他說:“我不是什麼藝術家,我就是一個演員,演員這個身份就挺好的。”

我們倆曾一度糾結在“就像GDP不是衡量一個國家發展水平的唯一標準一樣,票房也不是衡量一個國家電影水平的唯一標準”這句話的表述上。“我能確定票房不是衡量一個國家電影水平的唯一標準,但在經濟問題上我不專業,所以要拜託你把關,我關於GDP的想法是否準確。”陳道明說。

“'我所懷念的文藝時代一去不回了'也不要了?”“不要了,這又不是我的個人回憶錄,而是在探討現今的文化問題。”

改完稿子,我們並沒有進行什麼閒聊。“題目你再斟酌一下,自己做決定吧,你要是覺得我的題目不好,就改成你滿意的吧,辛苦了。”陳道明在走進會場前叮囑我,然後就進去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我把稿子發完了,最後題目還是用陳道明自己改過的。本著負責任的態度,我打電話請示了後方編輯。“還是用他自己改的題目吧,以示尊重。”後方編輯說。

看著被陳道明改成“大花臉”的稿子,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忽然想為這次難得的採訪經歷留下些什麼。趁休會間隙,我又找到陳道明,請他在他親手修改的稿件上簽下了大名。

儘管我喜歡陳道明的表演,但我以前我並不是他的粉絲。不過,在當下這個浮躁的社會氛圍裡,遇見這麼一個做事認真、平易近人的演員還真是不容易,不能不承認他有一定的人格魅力。

別以為我就要“路轉粉”了,因為我很贊同陳道明那天採訪時說過的一句話:“記者都是喉舌,是無冕之王,不要把自己放在粉絲和觀眾的位置上,今天一窩蜂地追這個片子,明天一窩蜂地捧那個人。只這樣做的話,你們就是小看了自己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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